《她否了我三年》是景崧创作的短篇类型小说。温叙辞与虞祯晏是云上文旅的上下级,初见时,她在他简历上写下“乡土气息过重,待观察”,此后又连续驳回他三版文旅方案。温叙辞没有争辩,转而回到闽东畲族村落筹备乌饭节,让拦路对歌、乌米饭宴与篝火畲歌成为真实体验,也让村集体收入实现增长。甲方认可项目后,虞祯晏才得知他是总策划,昔日的否定与眼前成绩形成强烈反差。她想重新接近温叙辞,他却明确表示,此后自己的方案不必再劳她费心否定。故事围绕职场偏见、乡土文化传承和迟来的理解展开,想看完整版可以免费在线阅读。第一章 全场的目光项目复盘大会,开在鹭江市文旅大厦顶楼。台上投屏正放着甲方刚发来的反馈函,最后一页红字加粗,写着八个字——“年度最具潜力文旅项目”。底下坐着两百多号人,先是安静,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章 全场的目光
项目复盘大会,开在鹭江市文旅大厦顶楼。
台上投屏正放着甲方刚发来的反馈函,最后一页红字加粗,写着八个字——“年度最具潜力文旅项目”。
底下坐着两百多号人,先是安静,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谁都知道,这个项目叫“畲山三月三·乌饭节”,提案人叫温叙辞。谁也都知道,这个方案在公司内部被打了三次,每一次驳回签字栏里,都只有一个名字——虞祯晏。
三个月前,虞祯晏在评审会上当众说:“守着老旧的少数民族习俗固步自封,做出来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原话,一个字没改。
如今这句话被甲方用八个字,结结实实扇了回来。
会场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先在台上停了停,又不动声色地滑向角落。
温叙辞就站在那儿。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他没什么表情,好像台上那个被甲方夸上天的方案,跟他没什么关系。
虞祯晏坐在第二排,背挺得笔直,长卷发披在肩头,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没回头,也能感觉到满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反馈函是甲方项目经理亲自送来的,纸是烫金的,字是印刷体,落款盖着山海文旅的章。
虞祯晏坐在第二排,把那份反馈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她以为看错了,第二遍她确定没看错,第三遍,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评审会上说的那句话。
“守着老旧的少数民族习俗固步自封,做出来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温叙辞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握着翻页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翻页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那时候觉得,一个小职员,否定就否定了,没什么大不了。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散会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虞总这次可栽了。”
“三个月前那话多狠啊,现在打脸了吧。”
“你说温叙辞也是,被否了三次还坚持做,真轴。”
虞祯晏站住,高跟鞋在瓷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那个年轻人身上。温叙辞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虞祯晏的喉结动了动,开口,语气还是她一贯的淡漠,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算你运气好。”
温叙辞看着她。
看了整整三秒。
这三年里,他看过她很多次——她开会时拧起的眉,她批文件时抿紧的唇,她喝咖啡只喝三分糖,她冬天在落地窗前晒太阳,她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毯上的样子。
他都记着。
可这一刻,他眼底那点东西,没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虞总,以后我的方案,不必劳你费心否定了。”
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但整个走廊都静了。
虞祯晏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空了一块,莫名其妙。
她告诉自己:没事,一个小职员而已,掀不起什么浪。
她不知道,这是温叙辞所有偏爱和卑微的终点。
也是她往后三年,追得最狠、最笨、最不要命的一个开端。
第二章 三年前的春天
三年前,温叙辞是背着一条彩带进鹭江市的。
那时他刚从闽东的凤屿畲族村出来,学校毕业,揣着一沓奖状和一份精心打磨的方案,进了“云上文旅”——鹭江市文旅行业头一块牌子。
面试他的,就是虞祯晏。
那天她穿一件米白色西装,坐在长桌那头,低头翻他的简历,翻得很慢。窗外四月天,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叙辞那时候心口就猛地跳了一下。
他长在山里,见过最好的风景是凤屿村的梯田和凤凰花,没见过这样的人——像一捧雪,干净,也冷。
虞祯晏看完简历,抬起头,问了他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简历上写着,你懂全套畲族婚俗?”
“懂。”温叙辞说,“我从小跟着我阿婆跑寨子,红白喜事都帮忙。”
“哦。”
虞祯晏没再问,低头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后来他入职了,才知道那天她在纸上写的是:“乡土气息过重,待观察。”
他入职那天,在工位上放了一小盒乌米饭。
是他妈连夜蒸的,用乌稔叶的汁水泡了一整夜的糯米,蒸出来黑紫黑紫的,油亮油亮。他分给同组的同事,说:“尝尝,我们那儿的特产。”
有人尝了一口,说“还挺好吃”,有人说“这颜色真吓人”。
虞祯晏路过,看了一眼,没接,只留下一句话:“办公室别放吃的,注意形象。”
温叙辞把盒子收进抽屉,没说什么。他入职第一周,就撞上了部门季度会。
那天的议题,是讨论公司下半年的文旅产品线。温叙辞刚来,本来不打算发言,但轮到畲族相关的讨论时,他实在没忍住,举手说了一句:“咱们鹭江市离闽东不远,畲族文化资源其实很丰富,如果能做一条民俗线……”
话没说完,虞祯晏打断他:“新来的?”
“是,我叫温叙辞。”
“温叙辞,”虞祯晏靠在椅背上,“开会发言,先看资历。你来了几天?就敢给公司指方向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温叙辞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但他还是把话说完:“我不是指方向,我就是觉得,这个方向……值得看一看。”
“值得看一看?”虞祯晏笑了一下,“你知道一条产品线从立项到落地要多少钱吗?你一个新人,拿什么保证它能回本?”
温叙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拿不出数据。
那天散会,同组的陈哥拍了拍他的肩:“小温,别往心里去。虞总就这个脾气,对事不对人。”
温叙辞点点头,没说话。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叫“畲族”。
从那以后,这个文件夹里的东西,越攒越多。
那天下午,他交了自己的第一个方案——《畲族风情文旅体验线》。
方案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从畲族三月三乌饭节,到拦路对歌,到畲族婚嫁体验,再到彩带编织研学,一条线串得整整齐齐,连每个节点的成本和预估流量都算得清清楚楚。
虞祯晏的批复很快。
两个字:驳回。
附一行批注:“主题小众,受众窄,商业价值存疑。建议聚焦主流客群。”
温叙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没关系,可能是方案还不够好。
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三章 那条彩带
温叙辞喜欢虞祯晏这件事,同组的人不知道,但他自己清楚。
藏了两年,藏得很辛苦。
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咖啡三分糖,开会坐左手第二个位置,生气的时候会先笑一下,然后说话声音变得特别轻。
他记得有一回部门团建,虞祯晏被灌酒,脸喝得通红还硬撑着说没事。他看不过去,起身替她挡了两杯,说自己酒量好。
其实他酒量一点都不好。
那晚他吐了三回,第二天顶着宿醉上班,虞祯晏路过他工位,停了一下,说:“昨晚,谢了。”
他耳朵尖都红了,嘴上却说:“没事,应该的。”
虞祯晏“嗯”了一声,走了。
就这一声“嗯”,他记了一年。
第三年春天,凤屿村有人给温叙辞介绍对象,他妈打电话来催:“辞啊,村里你这么大的,娃都会跑了。阿婆给你相了个姑娘,畲歌对得可好了,你回来见见?”
温叙辞捏着手机,站在公司天台,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他说:“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哪家的姑娘?”
“……城里的。”他说,“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可得对人姑娘好。咱畲家人,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温叙辞挂掉电话,从天台下来,工位上多了一个快递。
是阿婆寄来的。
打开,是一条彩带。
红底,织着黑、白、黄三色纹路,纹路中间藏着四个字,是畲族古老的织字——“山高水长”。
畲族彩带,定情信物。姑娘织给心仪的后生,或者后生送给中意的姑娘,都是这一条带子,讲究“一纹一故事”。
阿婆在电话里说:“辞啊,阿婆眼睛不行了,这条带子织了半年。你有了心上人,就把带子送出去,别学你爹,闷葫芦一个,错过你娘半辈子。”
温叙辞把彩带装回盒子里,揣在怀里,在虞祯晏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那个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月三,乌饭节,公司办了一场“城市文化开放日”,各部门都要出节目。温叙辞主动请缨,做了畲族文化展位——乌米饭、山哈酒、畲歌对唱、彩带编织体验,样样都是真的。
开放日那天,虞祯晏来巡场。
温叙辞鼓起勇气,端着一碗刚蒸好的乌米饭递过去:“虞总,尝尝,我们三月三的规矩,吃了乌饭,上山蚂蚁不咬。”
虞祯晏看了一眼那碗黑紫色的米饭,又看了一眼他。
周围都是同事,都等着看热闹。
“温叙辞,”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圈人都听见,“你整天弄这些东西,对公司业绩有什么帮助?”
全场静了。
“民俗是民俗,商业是商业。”她说,“你把它当宝贝,别人只会觉得土。收收心,把精力放在正经项目上。”
温叙辞端着那碗乌米饭,站在原地,手没抖,也没说话。
等虞祯晏走远了,他才把那碗饭放进保温桶里,盖好盖子。开放日结束那天晚上,虞祯晏和闺蜜苏晚吃饭。
苏晚是时尚杂志主编,听她提起这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你当众让人家下不来台?”
“我说的也是事实。”虞祯晏不以为意,“一个做文旅的,整天研究什么民俗、非遗,能做出什么业绩?”
“祯晏,”苏晚放下筷子,“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傲慢。你看都没看过人家的东西,凭什么说人家不行?”
“我看了。”
“你看的是方案,不是东西。”苏晚说,“人家端到你面前一碗乌米饭,那是人家的心意,你连尝都没尝,就说人家土。换你,你心不心寒?”
虞祯晏沉默了。
她想起下午温叙辞站在她面前的样子,端着那碗乌米饭,眼睛亮亮的,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当时只顾着维护“形象”,没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光,熄了一下。
“……我又没让他喜欢。”她最后说。
苏晚叹了口气:“行,你清高。等着吧,总有你后悔的一天。”
虞祯晏当时觉得苏晚在危言耸听。
她没想到,苏晚这句话,两年后应验了。
那条彩带,他一直没送出去。暗恋的细节,细说起来,能写满一本账。
他记得她每年生日,公司都会有人送花,她收下,转手就插进会议室的花瓶里,一束都不留。他记得她开会到一半会揉太阳穴,那是偏头痛犯了,他偷偷在她办公室门口放了一盒薄荷膏,她没发现是谁放的。他记得她冬天穿高跟鞋,脚踝冻得发青,他买过一双羊毛袜,揣在兜里三天,到底没敢送出去。
他记得最深的一次,是去年年底的公司年会。
年会上有个抽奖环节,一等奖是马尔代夫双人游。虞祯晏手气好,抽中了。主持人起哄:“虞总,双人游啊,带谁去?”
虞祯晏站在台上,笑着说:“带我爸妈去,他们辛苦一年了。”
全场鼓掌。
温叙辞坐在台下,也鼓掌,鼓得特别用力。
他那时候想:真好,她是个孝顺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虞祯晏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那次双人游,她确实带她妈去了马尔代夫,回来之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合影,配文只有两个字:“难得。”
温叙辞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那时候还不会织彩带,他就想,等他会织了,一定织一条最漂亮的,送给她。
放在抽屉最里面,和那盒没吃完的乌米饭放在一起。
他想,她大概不会要的。
第四章 心头的雪
温叙辞这个人,有个特点:认死理。
别人被否一次就换方向,他被否了,就改,改了,再交。他相信好方案是改出来的。
第三个方案,他做了两个月。
这次他学聪明了,把畲族民俗做成了“轻体验”——不搞原生态,走精致路线:乌饭节主题下午茶、畲族彩带DIY工作坊、凤凰装旅拍打卡点。
他拿着方案去找虞祯晏,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
他站在门口等,听她对着电话那头笑:“行,那说好了,马尔代夫,年假一起去。”
温叙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方案,封面被他捏出了一道褶。
等电话打完,他进去,把方案放在她桌上:“虞总,这是改过的第三版。”
虞祯晏扫了一眼封面,没翻。
“温叙辞。”
“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一个做文旅的人,天天把'传承'挂嘴边,能做出什么爆款?”
温叙辞愣了愣,说:“虞总,传承和商业,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虞祯晏靠在椅背上,“游客要的是新鲜、刺激、出片。你给他们讲畲族历史,讲拦路对歌,讲借镬杀鸡,他们听得懂吗?”
“他们不需要听懂。”温叙辞说,“他们需要感受到。”
虞祯晏笑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你感受一个给我看看。”
温叙辞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寨子里办喜事,全村人坐在晒谷场上,篝火堆起来,赤郎和赤娘对歌对到天亮,新娘凤冠上的银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文化,只觉得好看,热闹,心里暖。
现在他懂了,却说不出来。
“行了。”虞祯晏把方案推回他面前,“这版还是不行。主题太窄,客单价撑不起来。你再想想吧。”
“……好。”
温叙辞拿起方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虞祯晏在身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死脑筋。”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只是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
四月了,天还是有点冷。
他走进地铁站,人潮涌过来,把他裹进人流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婆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见阿婆在电话那头说:“辞啊,三月三快到了,你回不回来?阿婆给你做乌米饭。”
温叙辞站在地铁车厢里,握着手机,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回。”
他抬头,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他收起手机,往门口挤了挤。
旁边有个小姑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短视频,配乐是山歌的调子。温叙辞看了一眼,忽然想,要是有一天,畲歌也能被这么多人听见,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三个月后,长成一棵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树。
第五章 借镬
第三次被打回之后,温叙辞有半个月没再提畲族方案。
他把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做虞祯晏派下来的项目——一个城市露营节的项目,跟他热爱的畲族文化八竿子打不着。
他做得很好。
数据、排期、供应商、现场执行,一个人顶三个人用。露营节办完,营收超预期百分之三十,虞祯晏在例会上难得点了他的名字:“这个项目,温叙辞做得不错。”
温叙辞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他以为,这就是转机。
直到庆功宴那晚。
庆功宴在鹭江市最高档的餐厅,甲方、公司高层都在。虞祯晏带着团队敬酒,敬到温叙辞那桌时,她举着杯子,笑着说:“这个项目能成,主要是我们周经理统筹得好。”
周经理,周浩,市场部副经理,全程只负责了最后两周的收尾。
温叙辞举杯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周浩,周浩正满面红光地站起来,连声说“虞总过奖过奖,都是大家配合”。
温叙辞没说什么,把酒喝了。那杯酒,温叙辞喝得很慢。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三年,他替虞祯晏背过多少锅,数都数不清:露营节的数据对不上,是他连夜重新核的;客户投诉,是他上门道歉的;项目延期,是他加班补的。
每一次,虞祯晏都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
她是高管,她需要平衡部门关系,需要给甲方一个“团队作战”的印象。牺牲一个不会叫苦的下属,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这些道理,温叙辞都懂。
他只是没想到,轮到自己头上,还是会难受。
难受的不是功劳被抢。
是那个决定抢他功劳的人,是他喜欢了三年的人。
他喜欢她,喜欢到愿意把命都给她。
可她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他那份,给了别人。
那天晚上回家,温叙辞坐在出租屋里,把那本翻烂了的畲族资料集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温叙辞,你图什么呢?
图她好看?好看的人多了。
图她厉害?厉害的人多了。
你就是贱,她越是不拿你当回事,你越往跟前凑。
他合上资料集,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回村待几天。”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家了。”
散场的时候,他落在最后面,收拾东西。
虞祯晏站在门口等车,看到他了,难得主动开口:“温叙辞。”
“虞总。”
“你那个露营节数据,我看了。”她顿了顿,“你能力是有的,就是方向不对。你要是把折腾畲族那套劲头,用在主流项目上,早出头了。”
温叙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虞总,”他说,“如果我坚持呢?”
虞祯晏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那你就继续耗着。”她说,“职场不是讲情怀的地方。你耗得起,公司耗不起。”
车来了,她弯腰上车,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温叙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阿婆说的“认定了就是一辈子”,想起那条压在抽屉底下的彩带,想起这三年里,她每一次轻飘飘的否定。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凉到最底的时候,反而安静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存了三年的、偷拍的虞祯晏的照片,一张一张,删掉。
删到最后一章,他停了一下。
那是去年冬天,虞祯晏站在落地窗前晒太阳,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当时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现在再看,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
他点了删除。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凤屿村的晒谷场,篝火烧得正旺,有人在对歌,唱的是《等归人》——他阿婆最爱唱的一首畲歌。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写着:《畲山三月三·乌饭节文旅活动策划案(终版)》。
这一次,他不打算给任何人看了。
做出来,再说。
第六章 暴雨夜
暴雨是后半夜来的。
鹭江市承办的“山海音乐节”第二天就要开幕,主舞台的电力系统却在夜里十一点突发故障,全场的灯熄了一半,备用电源启动失败,甲方负责人连夜打电话到公司,语气冲得能掀翻屋顶。
虞祯晏的微信群里炸了锅。
“现场谁负责的?”
“主舞台的电路,之前验收是谁签的?”
“现在派谁去?”
没人吭声。
温叙辞本来已经躺下了,看到群消息,翻身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排班表——今晚本该是市场部的陈哥值班,陈哥下午中暑进了医院,顶班的人还没安排。
他打字:“我去。”
群里安静了两秒。
虞祯晏回了一个字:“快。”
温叙辞打车到现场,雨已经下成白茫茫一片。主舞台的配电房在场地最西头,要蹚过一片积水。他卷起裤腿,拎着工具箱趟过去,配电房门口蹲着两个甲方的人,正抽烟,看到他都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他蹲下去,打着手电查线路。雨声大得吓人,他耳朵里全是水,手电的光在配电箱里晃来晃去。查了四十分钟,找到问题——一个主开关的接触器烧了,型号老旧,仓库里没有备件。
他掏出手机,给公司工程部的老赵打电话,老赵睡梦中骂骂咧咧:“大半夜的,哪有备件?”
“赵哥,”温叙辞说,“我记得去年露营节拆下来的旧设备,还有一台同型号的接触器,在仓库东头第三个架子。”
老赵沉默了两秒:“……你连这个都记着?”
“麻烦您跑一趟,我在这儿等。”
凌晨两点半,备件送到。温叙辞蹲在配电房里,把烧坏的接触器拆下来,换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雨小了。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全场灯光,刷地全亮了。
甲方负责人冲进来,看到灯亮,松了口气,又看到浑身湿透、裤腿还滴着水的温叙辞,拍了拍他的肩:“兄弟,辛苦了。”
“应该的。”
第二天,音乐节如期开幕,一切顺利。后半夜,雨越下越大。
温叙辞蹲在配电房里,浑身湿透,手机屏幕进了水,闪了两下黑屏了。他索性把手机揣进兜里,靠着墙,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凤屿村也常下雨。下大雨的时候,阿婆会坐在灶台边,一边烧水,一边唱畲歌。他趴在门槛上,听雨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觉得全世界都安全了。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下来,有阿婆顶着。
现在他知道了,天塌下来,只能自己顶。
配电房外,甲方负责人喊他:“兄弟,好了没?要不要先歇会儿?”
“快了。”他说。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合上电闸,配电箱里“嗡”地一声,灯光大亮。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没知觉,晃了两晃,扶住了门框。
甲方负责人冲进来,一把扶住他:“好样的!真行!”
温叙辞摆摆手,没说话。
他走出配电房,雨已经小了,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
他站在雨后的场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冷得发抖,却忽然觉得,心里特别静。
原来一个人扛事,也没那么难。
第三天,公司开复盘会。
虞祯晏坐在主位,总结这次音乐节:“总体执行到位,尤其是应急处理,为咱们避免了重大损失。这里要表扬周经理,现场协调做得好,反应快。”
温叙辞坐在角落里,头发还没完全干,手里攥着昨晚那台故障接触器拆下来的旧件,没说话。
同组的林小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明明是温叙辞半夜去修的……”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虞祯晏听见了。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温叙辞,又收回目光:“温叙辞做的,是分内事,应该的。表扬重点表扬周经理统筹。”
散会后,林小雨追上温叙辞:“温哥,你怎么不辩解啊?”
温叙辞把旧接触器放进抽屉,笑了一下:“解释什么?她说得对,分内事。”
“可她——”
“小雨。”他打断她,“我习惯了。”
林小雨看着他,忽然觉得,温叙辞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那天晚上,温叙辞加完班下楼,在公司门口看见虞祯晏。
她站在车边,难得没走,看到他,像是等了一会儿:“温叙辞。”
“虞总。”
“昨晚……”她顿了顿,“你辛苦了。”
温叙辞看着她,没接话。
虞祯晏被他看得不自在,又说:“你的能力我清楚,就是性子太闷,不会表现。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好。”
他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他往前走,走到路灯底下,忽然站住了。
他在想,她刚才那句话,如果放在一年前,他能高兴一整夜。
可现在,他只觉得,有点累。
第七章 收起来的光
温叙辞变了。
变化很细微,同组的人察觉不到,只有林小雨觉得,温哥最近话少了,也不怎么笑了。
他不再第一个到公司,不再帮所有人带早餐,不再在例会上主动发言,不再把畲族的东西往办公室带。
抽屉里那盒乌米饭,早就过期了,他扔了。
那条彩带,他收回了家里,压在行李箱最底下。变化是从一些小地方开始的。
以前,他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是帮全组带咖啡,虞祯晏的那杯永远排在第一个,三分糖,加一份浓缩,杯壁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虞总,趁热喝”。
现在,他不再带了。
林小雨是第一个发现的。她端着空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问:“温哥,你今天没带咖啡吗?”
“嗯,以后都不带了。”温叙辞说,“你们自己买吧。”
“那虞总那杯……”
“虞总自己有手。”
林小雨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虞祯晏也发现了。
那天上午十点,她照例等那杯咖啡,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忍不住往工位区看了一眼。温叙辞的位子空着,桌上干干净净,连那个常年放着的保温桶都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自己去了茶水间,冲了杯速溶。
速溶真难喝。
她端着那杯速溶咖啡回到办公室,路过温叙辞的工位,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了一眼。
抽屉锁着。
以前从不锁的。
他开始把全部时间花在一件事上——《畲山三月三·乌饭节文旅活动策划案》。
每天晚上下班,他在出租屋里改方案,一改改到凌晨。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翻畲族非遗名录,翻文旅部的扶持政策,翻各地民俗节庆的运营数据。
他把方案拆成十几个模块:预算、排期、供应链、传播策略、风险预案、体验动线、文化顾问团队……每一个模块都做得像一本小册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虞祯晏。
有一回,虞祯晏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随口问:“又在做什么项目?”
温叙辞合上电脑:“没什么,瞎弄。”
虞祯晏没多想,走了。
她没注意到,这是温叙辞第一次对她撒谎。
以前的他,恨不得把每一份心血都捧到她面前给她看。
现在他学会了:好东西,先藏着。
四月下旬,公司年度战略会。
虞祯晏在台上讲新一年的业务方向,讲到“深耕主流文旅赛道”时,大屏幕切出几个备选项目方向。
温叙辞坐在台下,看着大屏幕,忽然举起手。
全场侧目。
温叙辞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虞总,我想提一个方向——畲族非遗文旅。”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虞祯晏皱了皱眉:“温叙辞,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
“是。”温叙辞说,“所以我想用数据再说一次。我调研了浙闽两省十二个畲族聚居县,做了客群分析,畲族三月三期间,光一个县的游客接待量——”
“够了。”虞祯晏打断他,语气已经带了冷意,“会上的时间很宝贵,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温叙辞看着她,缓缓把话说完:“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可能值得再考虑一次。”
他坐下了。
虞祯晏继续讲她的战略,会议室里恢复了秩序。
没人注意到,温叙辞从那天起,把工位上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换成了一个带锁的小柜子。
里面放着那本策划案。
终版,六万三千字。
第八章 山海文旅
机会是温叙辞自己找上门的。
五月,鹭江市文旅局举办行业峰会,温叙辞以普通员工身份去旁听。会场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在发名片,发得不太顺利——刚成立的“山海文旅”,名不见经传,没人接他的名片。
温叙辞走过去,接了一张。
“你好,云上文旅,温叙辞。”
中年男人叫沈观海,山海文旅创始人,之前在一家大型文旅集团做了二十年运营,出来单干,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沈观海问他:“你们公司今年有什么新项目?”
温叙辞想了想,说:“沈总,我手里有一个项目,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他回了趟出租屋,把那份六万三千字的策划案打印出来沈观海那天其实是被晾了一天的人。
峰会上,他发出去四十多张名片,收下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大家都当他是个赔钱的主,一个“山海文旅”,名不见经传,谁愿意把项目往火坑里推?
只有温叙辞,认认真真接了他的名片,还认真地看了他两眼。
沈观海后来跟人说,就是那两眼,让他觉得,这年轻人不一样。
“别人看我的名片,看的是公司名。”他说,“他看我的名片,看的是我这个人。”
那天下午,温叙辞请他在会场外面的茶馆坐了三个小时。
沈观海本来只当是闲聊,结果温叙辞一开口,从畲族三月三的历史,讲到乌稔叶的采集时节,讲到凤屿村的客源结构,讲到周边县市非遗文旅的竞品分析,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沈观海越听越坐直。
“这方案,你做了多久?”
“三年。”温叙辞说,“前两年是业余时间做,第三年,是拿命做。”
沈观海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公司,就没人看中这方案?”
“看过。”温叙辞说,“否了。”
“为什么?”
“因为做方案的人,职位太低。”
沈观海看着他,忽然笑了:“年轻人,你这话,说得很有骨气。”
“不是骨气。”温叙辞说,“是实话。
他回了趟出租屋,把那份六万三千字的策划案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第二天约沈观海见面。见面。
沈观海翻了十分钟,放下,抬头看他:“这方案,你们公司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是我做的。”
沈观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年轻人,有意思。来,跟我说说,畲族三月三,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温叙辞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罐乌米饭,是他提前蒸好带来的。
“沈总,您先尝尝这个。”
沈观海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这个味道……”
“乌稔叶的汁泡的糯米。”温叙辞说,“畲家人三月三的规矩,吃了乌饭,上山蚂蚁不咬。这碗饭后面,有传说,有歌,有整个民族的记忆。”
他顿了顿,说:“沈总,城里人缺的不是热闹,是'真'。我们畲族的东西,样样都是真的。”
沈观海放下筷子,看了他很久。
“温叙辞,”他说,“我出钱,你出方案,咱们干一票。项目放在山海文旅名下,成了一起分,败了算我的。”
“不用。”温叙辞说,“败了,算我们的。”
他回到公司,请了年假,说回老家探亲。
没人怀疑。
他回了凤屿村。
第九章 乌饭节
农历三月初三,凤屿村,天还没亮,温叙辞就醒了。
他是被畲歌吵醒的——村里办喜事的老规矩,天不亮就开始唱。他翻身起来,推开门,看见晒谷场上已经架起了大锅,乌稔叶的汁水泡着满满几大缸糯米,黑紫黑紫的,泛着幽光。
阿婆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看见他,笑:“辞啊,起这么早?”
“阿婆,今天人多,我来帮您。”
“不用你帮。”阿婆说,“你去把寨门那头的杉刺摆好,待会儿有客人来,要拦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