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清晨,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叶桂芬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间,靠窗,阳光很好。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天有了些血色。护士正在给她换输液瓶,叶寻洲站在旁边看着。
“阿姨恢复得不错,”护士熟练地调整滴速,“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后要注意饮食,绝对不能吃油腻的,少食多餐。”
“谢谢护士。”叶寻洲点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叶桂芬看着儿子,眼睛里有心疼:“洲洲,你回去上班吧,妈这儿没事了。”
叶寻洲在床边坐下,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圈一圈,连绵不断。
“我请了护工,下午就过来。”他说,没抬头,“一天两百,照顾你吃饭、吃药、做检查。我周末再回来看你。”
“一天两百?”叶桂芬皱眉,“太贵了,我自己能行……”
“妈,”叶寻洲打断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上牙签,“你得好好养着。钱的事你别心,我有办法。”
叶桂芬看着儿子。一周不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下巴上胡茬青青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知道这孩子倔,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
“那你也别太拼,”她小声说,“身体要紧。”
“嗯。”
下午两点,护工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看起来很利索。叶寻洲交代了注意事项,又预付了三天的工钱。六百块钱递出去时,他手心有点出汗——这是他银行卡里最后的钱了。
“王阿姨,麻烦您了。”
“放心吧,我照顾过好几个胰腺炎病人,有经验。”王阿姨笑得很和善。
叶寻洲又陪母亲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妈,我走了。”
叶桂芬点头,眼睛有点红:“路上小心,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好。”
走出病房时,叶寻洲回头看了一眼。母亲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那个背影瘦小,孤单,让他喉咙发紧。
他转身,快步离开。
—
回锦城的火车是傍晚六点的。硬座,又是十一个小时。
叶寻洲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秋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堆没运走的秸秆。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写那个智慧政务系统的方案。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刺眼,周围有人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需要钱。
母亲的后续治疗、药费、营养费,还有请护工的钱。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几百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
他关掉方案文档,打开几个外包平台。凌晨三点,他接下了两个急单:一个网站重构,一个数据库优化。总价一万二,要求一周内交付。
定金六千到账时,火车刚好驶进锦城站。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叶寻洲背着包走出车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车站广场上零星几个等车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
他坐夜班公交回青藤巷。车上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司机。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
到青藤巷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走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一周没人住,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薄灰。叶寻洲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他离开时摊开的书还在原处,书页上落了灰。沙发靠背上搭着他的一件衬衫,现在也灰扑扑的。地板上有清晰的脚印——是他一周前匆忙离开时留下的。
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
第一件事是去看鞋架。最上层还是空的,那双粉白球鞋没有回来。他转身去浴室,洗手台上空了大半的化妆品收纳盒,现在彻底不见了——连盒子都拿走了。
推开卧室门。
衣柜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拉开,里面空荡荡的那一侧,现在更空了。原本还留下的几件旧衣服不见了,连衣架都没留下。整个衣柜里,只剩他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裤子。
阳台的晾衣架上,只剩他的几件内衣和袜子。苏语然那些蕾丝的、真丝的睡衣,还有她喜欢的那些连衣裙,全都不见了。
叶寻洲站在卧室中央,看着这个突然变得空旷的屋子。
三年前他们搬进来时,东西少得可怜。三年里,一点一点添置,这个狭小的空间渐渐被填满,有了家的样子。现在,那些属于她的痕迹正在迅速消失,像退一样,留下涸的沙滩。
他转身去厨房。
冰箱打开时,一股酸腐味扑鼻而来。他离开前买的酸已经过期,盒盖鼓了起来。旁边那盒进口草莓——他记得是打折时买的,想等她来的时候吃——现在腐烂出水,白色的霉斑爬满了鲜红的果肉。
叶寻洲默默地把过期的酸和腐烂的草莓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空空如也。他弯下腰准备系垃圾袋,目光落在桶底——两张皱巴巴的纸片。
他伸手捡起来。
是电影票。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辨认出电影名:《时光情书》。期是半年前,他生那天。
那天苏语然提前一周就买了票,说:“这部片子评分特别高,咱们去看首映!”
生当天,他推掉了同事聚餐,早早下班回家等她。六点,她发来微信:“闺蜜失恋了,我得陪她,电影改天再看吧。”
他没说什么,自己煮了碗面,过了二十五岁生。
后来那张改期的票一直没看,因为“忙”,因为“没时间”,因为“下次再说”。再后来,就过期了。
叶寻洲捏着那两张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扔回垃圾桶,系好垃圾袋,拎到门外。
回到屋里,他打开所有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屋里的灰尘味。他开始打扫。
擦桌子,拖地,清理厨房,洗床单被套。动作机械而熟练,像在做一件重复过无数次的事。阳光渐渐升高,照进屋里,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打扫完,屋子净了,也更空了。
叶寻洲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
屏幕上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微信,找到和苏语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他一周前发的那条长微信,石沉大海。再往上,是她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打字,打得很慢:“我妈手术成功了,谢谢你的关心。”
点击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是“已读”。
她看到了,但依旧没有回复。
叶寻洲退出对话框,点开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苏语然三小时前发的。九宫格照片,全是她和江书言在一家网红餐厅的打卡照。餐厅装修得很精致,菜式摆盘精美,她穿着一条新裙子,笑靥如花。配文:“生活中的小确幸~”
定位是锦城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人均消费八百。
再往下翻,昨天,她和江书言去看艺术展。照片里两人并肩站在一幅画前,她侧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低头倾听,嘴角含笑。
前天,游艇派对。她穿着泳衣披着丝巾,背景是碧海蓝天,手里拿着香槟,笑容灿烂。
大前天……
三天,五条动态。每一条都光鲜亮丽,每一条都有江书言的身影。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放松而愉悦的笑容。
叶寻洲继续往下翻,翻到半年前。
那时候她发过一张合影。是在青藤巷出租屋的阳台上,她靠在他肩头,手里举着他刚给她买的冰淇淋,笑得眼睛弯弯的。配文:“简单的幸福。”
简单的幸福。
现在她不要简单了,她要高级餐厅,要艺术展,要游艇派对。要江书言能给她的、那种光鲜亮丽的生活。
叶寻洲盯着那张半年前的合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甜,那么真,好像真的觉得和他挤在出租屋里吃冰淇淋,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可那是半年前。
半年,原来可以让一个人变得这么快。
他退出微信,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他登录外包平台,开始看新的需求。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网站开发、APP制作、系统集成、数据分析……
价格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工期从三天到一个月。
他需要钱,很多钱。
母亲的医药费,护工费,房租,生活费,还有欠周亦风的两万。他得像台机器一样运转,不能停,不能倒。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青藤巷的早点摊飘来油条的香味,邻居出门上班的关门声,楼下大妈晾衣服的哼歌声。一切如常。
只有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叶寻洲点开一个报价一万五的急单——开发一个小型电商系统,要求一周内交付。他看了下需求,不算复杂,但需要熬夜。
他点击“接单”。
系统提示:您已成功接下,请按时交付。
他关掉提示框,打开代码编辑器。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敲击。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节奏。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在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那个闪烁的光标,就是他现在全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