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两银票是崭新的“通宝号”票券,沈星落捏着那叠纸站在听雪轩廊下,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指间跳跃。她今换了身绯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用一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这身打扮比昨那繁复嫁衣更衬她,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清冷锐气。
银票被她仔细收进贴身荷包,指尖触及内袋时微微一顿。昨夜陆烬塞给她的那张和离书,此刻正静静躺在最里层,纸张边缘摩挲着肌肤,带着某种隐秘的重量。
“王妃。”
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落回身,看见陆烬坐在轮椅上,停在月洞门边。他今换了件墨青色常服,领口镶着暗银云纹,外罩一件玄色薄氅。晨光斜照,将他苍白的面容镀上淡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光里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质感——若非眼底那抹病气,这张脸实在堪称绝色。
“王爷起得早。”沈星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腿上搭着的薄毯上。毯子是上好的雪狐皮,纯白如雪,越发衬得他放在毯上的手骨节分明、苍白修长。
“来看看沈姑娘的钱够不够花。”陆烬转动轮椅靠近,停在距她三步处。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清冽的松柏气息。
沈星落挑眉:“王爷这是怕我拿了钱就跑?”
“怕。”陆烬竟坦然承认,抬眼望她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所以本王决定——”
他顿了顿,薄唇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亲自盯着姑娘花钱。”
话音刚落,陆七已带着几个侍卫抬着箱子进了院子。朱砂、五色石、桃木心……她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不差,甚至品质比她要求的更好。
沈星落走到那截百年桃木心前蹲下,伸手轻抚木质纹路。她的手指莹白,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在深褐色的木头上缓缓摩挲。晨光落在那截露出的手腕上,肌肤细腻如瓷,腕骨精致凸起,再往下,是那段被衣袖半掩的、线条流畅的小臂。
陆烬的视线在她手腕停留了一瞬。
“东西不错。”沈星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接下来要去枕霞阁。王爷真要跟去?”
“本王说过,”陆烬转动轮椅,与她并肩而行,“想看看沈姑娘如何翻云覆雨。”
从听雪轩到枕霞阁要穿过大半个王府。一路上,所有遇见的下人都低着头匆匆避开,但沈星落能感受到那些躲闪目光里的窥探、惊疑,甚至……怜悯。
枕霞阁荒园比她预想的更破败。
涸的池塘像一只巨大的、空洞的眼睛,龟裂的池底裂痕纵横,如同某种不祥的符咒。沈星落站在池边,绯色裙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闭上眼,深深吸气。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里已没有半分闲适。
“这里的煞气……”她低声自语,指尖在虚空中轻点,“是活的。”
陆烬推着轮椅来到她身侧:“活的?”
“会呼吸,会流动,会……”沈星落侧头看他,晨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金芒,“会认主。”
她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池边的泥土。泥土湿粘腻,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污浊。她用指尖捻开泥土,露出底下几缕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纹路。
“血浸土。”她抬眸,目光如刀,“不是牲畜的血,是人血。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
陆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凸起。他盯着那些暗红纹路,眼底翻涌起墨色的暗。
沈星落将泥土放回原处,在裙角擦了擦手。这个动作本该粗俗,但她做来却有种奇异的随意美感——绯色裙摆染上污渍,衬得她手指越发莹白如玉。
“陈标,”她唤过侍卫,“把桃木心削成七木钉,每七寸。”
“是!”
她则走到一旁临时搬来的小案前,开始调制朱砂。清水倒入砚台,辰砂块在玉杵下缓缓研磨,鲜红的汁液渐渐晕开。她俯身研磨时,鬓边碎发滑落,垂在颊侧。偶尔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廓白皙精巧,耳垂上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红得惊心。
陆烬静静看着。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研磨时微微用力的手腕,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头。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光边,可她整个人却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剑,锋利,凛冽,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气。
“王爷看了这么久,”沈星落忽然开口,手中玉杵未停,“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陆烬沉默片刻,缓缓道:“看出沈姑娘……很会磨朱砂。”
沈星落手一顿,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她眼中还残留着研磨时的专注,此刻染上些许诧异,继而化作一丝玩味的笑意。那笑意在她唇角漾开,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也跟着生动起来,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王爷倒是会说实话。”她低下头继续研磨,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七桃木钉削好了。沈星落洗净手,拿起毛笔,蘸饱鲜红的朱砂液。
笔尖落下时,她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研磨时的沉静,也不是平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专注。毛笔在她指间稳稳游走,在桃木钉上勾勒出繁复古老的纹路。每一笔都极慢,极稳,笔尖过处,朱砂纹路隐隐有微光流转。
陆烬的目光从她手中的笔,移到她脸上。
此刻的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精致的鼻梁滑落,悬在鼻尖,欲坠不坠。她紧抿着唇,唇色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嫣红。阳光透过枯枝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睫毛投下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当第七木钉画完最后一笔,沈星落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陆烬几乎下意识伸手。
但她已自己稳住了,只是脸色明显白了几分。她放下笔,指尖有些发颤,抬手拭去额角的汗。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指尖的微颤和脸上的疲惫,透出某种令人心悸的柔弱感。
可下一秒,她抬眼时,眼中又是那片清明的锐利。
“好了。”她拿起一木钉,走向池塘东北角,“以此处为基,入土三尺,钉尖朝池心,微倾。”
陈标立刻照做。
随着一桃木钉钉入指定位置,荒园里的空气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起初只是风停了,接着,那些常年萦绕的阴冷感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开始不安地涌动。
钉到第五时,池塘中央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
“嗤”。
像是冷水滴进滚油。
沈星落神色一凛,快步走到池边。只见池底那片最深的裂痕处,正有丝丝缕缕的灰黑气息渗出,在离地一尺处扭曲、挣扎,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果然……”她低语,眼中闪过厉色,“有人在养这煞。”
话音刚落,最后一桃木钉入土。
“嗡——!”
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震颤从地底传来。七木钉所在的方位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红光连成一线,形成一个巨大的七星图案,将整个池塘笼罩其中。
那些逸散的黑气像受惊的蛇,猛地缩回裂缝。
园中温度竟回升了些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标三个侍卫虽不懂玄术,却能真切感受到那股压在心口的阴冷感减轻了。
陆烬坐在轮椅上,看着池塘中央渐渐平息的异象,又看向站在池边的沈星落。
她背对着他,绯色衣裙在微风中轻扬。方才钉钉时沾上的泥土在她裙摆晕开污渍,鬓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颈侧。可就是这样的她,站在这片被七星阵暂时镇住的凶地上,竟有种说不出的……
耀眼。
像暗夜里唯一的光。
“暂时锁住了。”沈星落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却笑得明亮,“王爷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她朝他走来,脚步有些虚浮。走到他面前时,身体又晃了一下。
这次陆烬伸手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
触手是温热的肌肤,和底下细微的脉搏跳动。她的手很细,腕骨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弱。方才画符时微颤的指尖,此刻安静地垂着,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朱砂的红。
“消耗很大?”他问,声音比平更低哑几分。
沈星落没有立刻抽回手。她低头看了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以不容挣脱的力道圈着她的腕骨。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和皮肤下微凉的体温。
“还好。”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就是这身体底子太差,得养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陆烬能看见她眼底的疲惫,和微微发白的唇色。
他松了手。
但指尖离开时,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掌心。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沈星落指尖微微一蜷。
“陆七,”陆烬转开视线,声音恢复平的冷淡,“从今起,听雪轩的用度按王妃规制翻倍。另外,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给王妃补身。”
陆七应声退下。
沈星落挑眉:“王爷这是?”
“是预付诊金。”陆烬抬眼看她,晨光落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漾开一片细碎的金芒,“沈姑娘可得好好活着,本王的命,还等着你来续。”
他说得平静,可那“好好活着”四个字,却像带着某种深意。
沈星落笑了。那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绽开,依旧明艳得灼人。
“那王爷也得好好配合才行。”她微微俯身,凑近他,声音压低,“比如……告诉我,这王府里,到底是谁这么想要你的命?”
两人距离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香,他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晨风拂过,她鬓边碎发扫过他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
陆烬没有后退。
他迎着她的目光,薄唇勾起一个极淡、却危险的弧度:
“沈姑娘这么聪明,不妨……自己猜猜看?”
话音落下时,他忽然抬手,指尖拂过她颊边——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朱砂,鲜红的一点,映着雪白的肌肤,格外醒目。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脸颊时力道很轻,却让沈星落整个人微微一僵。
那点朱砂被拭去了。
陆烬收回手,指尖摩挲着那抹残红,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这王府的水很深。沈姑娘既要蹚,可得……站稳了。”
他说完,转动轮椅,朝园外行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午时本王让人送药膳到听雪轩。沈姑娘必须吃完。”
声音依旧是命令式的冷淡,可那“必须”二字,却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
沈星落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抬手轻抚方才被他指尖擦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方才被他指尖若有似无划过的地方,此刻正微微发烫。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眼底泛起兴致盎然的光。
这潭水越深,游戏才越好玩,不是吗?
远处,陆烬的轮椅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抹朱砂红,眸光深了深,缓缓将指尖收拢进掌心。
那抹红,像烙印,烫进了掌心。
也烫进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