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五年,邺城太武殿。
地龙烧得滚烫,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的膻味和西域烈酒的辛辣。
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殿中央,赵王石虎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柄沾着油脂的黄金匕首,刀尖在“建康”二字上虚划。
“一群只会咩咩叫的软脚羊。”
大都督夔安一脚踩在地图边缘,满脸横肉随着吼声乱颤,“陛下!给俺五万精骑!不出一个月,俺就把那晋国小皇帝的头盖骨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五万?三万足矣!”另一名羯族大将拍着脯狂笑,“南蛮子看见咱们的马蹄印就吓尿了裤子,还用打?”
哄笑声几乎要把大殿顶棚掀翻。
在他们眼里,这大晋江山已经是盘中餐。
角落里,十六岁的冉闵像尊没有生气的铁像,伫立在立柱阴影下。
他听着这些毫无战术可言的叫嚣,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一群蠢货。*
*长江天险要是靠嘴炮就能填平,曹孟德也不至于把底裤都输在赤壁。*
“闵儿。”
石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切入沸油,大殿瞬间死寂。
“你在笑什么?”
冉闵眼皮微抬,并未惊慌,大步走到地图前。
“儿臣笑夔大都督,死期将至。”
“黄口小儿!你说什么!”夔安大怒,手按刀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冉闵看都没看他,手指如铁钩,狠狠戳在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蓝线上。
“现在是春汛,江水暴涨。晋军水师占据上游,大赵全是骑兵,这时候强渡?那是给长江里的王八喂食。”
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那依你之见?”石虎坐直了身子,眼底的浑浊散去,透出一股嗜血的光。
“攻晋,不在强,在奇。”
冉闵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正面,直腹地。
“主力佯攻荆州,把动静闹大,诱晋军主力西调。儿臣愿领一支奇兵,轻装简从,绕道汉水以南的沔南。”
“断粮道,烧武库。”
“人无粮不聚,马无草不奔。一旦后方火起,江防必乱。到时候大军顺江而下,这江南,就是陛下的牧场。”
死一般的静。
石虎舔了舔嘴唇,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这本不是十六岁少年能想出的计策,这是老辣的绝户计!
“绕道沔南……那是晋将蔡怀的地盘,地形像迷宫一样。”石虎盯着冉闵,“孤军深入,一旦被围,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富贵险中求。”
冉闵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儿臣只需本部三千兵马。赢了,儿臣为陛下开疆;输了,儿臣这颗脑袋,陛下拿去当球踢!”
“好!”
石虎猛地一拍大腿,匕首夺的一声在案几上,“孤就喜欢你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儿!封石闵为征南先锋都督!即刻点兵!”
……
出了皇宫,夜风如刀。
陈庆早在宫门外候着,见冉闵出来,脸色苍白地迎上去。
“少主,出事了。”
马车辚辚,驶入漆黑的长街。
车厢内,陈庆哆嗦着掏出一封被火漆封死的密信,“这是咱们在太子府的死士拼命截下来的。送信的人已经被处理了。”
冉闵挑开火漆,借着摇晃的灯火扫了一眼。
只一眼,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信是写给晋军守将蔡怀的。
内容详细得令人发指:冉闵的进军路线、兵力配置、粮草押运时间,甚至连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甲胄都写得一清二楚。
落款处盖着太子石宣的私印,还许诺:若能阵斩石闵,愿献黄金千两,并私下与晋国修好。
“好哥哥啊。”
冉闵手指用力,信纸在指尖变了形,“为了我,连通敌叛国都得出来。这羯人的江山,他不卖,我都替他心疼。”
“少主,路线全暴露了!”陈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咱们得改道!或者……回宫告发他!”
“告发?石虎那老东西只会觉得太子心狠手辣,有帝王之姿。”
冉闵轻笑一声,眼神比外面的夜色更凉,“至于改道……为什么要改?”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纸,提笔疾书。
笔锋如刀,顷刻间,一份新的“送命图”跃然纸上。
“把这个,塞回那个死信使身上。找个生面孔,伪装成太子的亲信,把信‘亲手’送到蔡怀手里。”
冉闵眼中闪烁着猎人看着猎物踩中陷阱时的残忍,“告诉蔡怀,我军将在落凤坡扎营休整。那里地势低洼,两山夹一沟,最适合……火攻。”
陈庆一愣,随即头皮发炸。
落凤坡是绝地!少主这是要拿自己当诱饵,把蔡怀的五千兵马一口吞掉!
“还有。”
冉闵将改好的信扔给陈庆,“把原信抄一份,连同那块太子府的腰牌,送给我那位好三叔石遵。”
“告诉他,这把火我帮他点了。事成之后,我要兵部那两千匹战马的调动权。他若是不给,这封通敌信的副本,明天就会出现在石虎的枕头边。”
……
三后,夜。
城外十里坡,乱葬岗。
这里埋着无数惨死的,磷火在枯骨间跳动,宛如鬼火。
一千三百名士兵肃然而立。
其中一千人是石虎拨给的“炮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而另外三百人,是乞活军的老卒。
他们背上背着黄桦木硬弓,腰间挎着的,是张铁匠夜赶工打造的新式环首刀。
刀身狭长,背厚刃薄,使用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灌钢法”。
这不是刀,是死神的镰刀。
一名穿着麻衣的盲女在人群中摸索,将一个个粗糙的平安符塞进士兵手里。
“赵叔,别弄丢了。”
“李二哥,你要活着……”
冉闵站在义父石瞻的无字碑前,将一碗浊酒泼在黄土上。
“义父,藏不住了。”
“再藏,这天下的,就真的绝种了。”
他转过身,黑色的披风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弟兄们!”
冉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金属的质感。
“在羯狗眼里,我们是两脚羊,是粮,是随时可以宰的牲畜!这次出征,他们当我们是去送死的!”
三百老卒沉默着,呼吸声粗重如牛。
“但老子不信命!”
“锵——”
双刃矛猛然出鞘,寒光映照着冉闵那张年轻而狠戾的脸。
“此战,没有退路!不想死的,不想让自家妻女被胡人糟蹋的,就把命交给我!”
“这一仗,不是为了给大赵开疆,是为了咱们自己!”
“跟我走!出一条活路!出一个净净的汉家天下!”
“!”
赵大红着眼低吼。
“!!!”
三百老卒齐声咆哮,气如实质般冲散了乱葬岗的磷火。
冉闵翻身上马,战马“黑龙”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沉默的毒蛇,滑入无边的黑暗。
……
数百里外,沔南大营。
晋将蔡怀看着手中那份带着血迹的“太子密信”,嘴角几乎咧到了耳。
“天助我也!”
他拍着桌子大笑,“石闵这个黄口小儿,竟然敢在落凤坡扎营?这哪是打仗,这是给本将军送战功来了!”
“传令下去!备足火油、柴!”
蔡怀眼中满是贪婪,“今晚,咱们去落凤坡,烤羊肉!”
帐外狂风呼啸。
他本不知道,他要去烧的不是羊。
而是来自的修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