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四年(公元338年),春。
邺城西郊,金明门外。旌旗蔽,战鼓如雷。
今是天王石虎大病初愈后的第一次阅兵。二十万大军沿漳水排开,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寒光映得河水都带了三分肃。
点将台上,石虎身披明光铠,虽已年过四十,且大病初愈,但那股常年屠戮积累下的暴虐之气,依旧压得文武百官喘不过气来。他半倚在虎皮大椅上,眼神浑浊却阴鸷,像一头正在打盹的食人猛兽。
“儿郎们练得如何?”石虎声音沙哑,手里转着两枚核桃——那是两颗打磨光滑的人类髌骨。
“父皇放心!”太子石宣策马而出。他身后,三千龙腾卫身着清一色的精铁鱼鳞甲,胯下是高大的西域良马。
随着令旗挥动,三千骑兵变阵如行云流水,喊声震天动地。
“好!”石虎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紧接着是石虎四子石韬。两千轻骑,虽不如龙腾卫奢华,但个个弯弓搭箭,在飞驰中射中百步外的草靶,箭无虚发,引得台上一片喝彩。
羯赵以武立国,这种骑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那是……石闵那小子的兵?”
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众人的目光落向校场角落。
那里孤零零地站着三百人。
没有战马,没有亮银甲。这三百人穿着东拼西凑的皮甲,甚至很多人手里拿的盾牌都是木板包铁皮。他们站在尘土飞扬的角落里,像是一群误入狼群的土狗。
唯一的亮点,是静。
不同于其他方阵的喧嚣,这三百人站得像木桩子一样。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他们的呼吸。
“老三家的那个养子?”石宣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那方阵,大声笑道,“父皇,这等叫花子也能上校场?简直污了您的眼。”
四周将领哄堂大笑。
羯族权贵们眼中满是鄙夷。,也就是种地当奴隶的料,还想打仗?
冉闵站在方阵最前方,身长八尺,手提两刃矛。对于周围的嘲笑,他面无表情,仿佛那些声音只是苍蝇的嗡嗡声。
石虎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沉默的少年。“闵儿,这就是你练了三个月的兵?”
“回皇祖父。”冉闵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兵在精,不在多;甲在心,不在表。”
“好大的口气!”石韬冷笑,“若是上了战场,我这铁蹄踩过去,你这些烂木头连渣都不剩。”
石虎手中的骨核桃停住了。他最恨文人的酸话,但最喜武人的狂气。
“既然都不服,那就练练。”
石虎坐直了身体,眼中透出一股嗜血的兴奋,“宣儿出五百重骑,韬儿出五百轻骑。闵儿,你领你那三百人守擂。就在这校场中央,夺旗者胜。”
一千打三百。
而且是骑兵打步兵。
这在平原上,就是一场屠。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幸灾乐祸。大家都看得出来,暴君这是想看血戏了。
“儿臣领命!”石宣和石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残忍。
……
校场中央,黄沙漫天。
“咚!咚!咚!”
战鼓擂响。
石宣的五百重骑率先发动。马蹄声如闷雷,地面震颤。重骑兵借助马匹的冲击力,足以撞碎任何血肉之躯。
“汉狗!受死!”一名重骑校尉狞笑着,长槊放平,直指冉闵的中军大旗。
三百步卒,面对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竟然一动不动。
没有尖叫,没有溃逃。
“距离三百步!”陈庆的声音在阵中响起。
冉闵站在最前,手中两刃矛斜指地面,冷冷地看着冲来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里是校场,不是草原。地面,早就动过手脚了。
“距离一百步!”
“起!”
随着一声令下,前排的一百名士兵突然整齐划一地后撤一步,同时用脚踢开覆盖在地表的一层浮土。
露出来的,不是平地,而是密密麻麻只有碗口大的陷坑!
这种“陷马坑”对于步兵来说毫无影响,但对于高速冲锋的马蹄来说,就是折腿的阎王殿。
“希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匹重骑战马前蹄踏空,瞬间折断马骨。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了出去,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骨断筋折。
后续的骑兵刹不住车,撞在前排的倒地战马上,瞬间人仰马翻,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远处的石宣脸色大变。
“放箭!”
冉闵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后排的一百名士兵早已张弓搭箭。这不是抛射,而是三十步内的直射!
哪怕是重甲,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关节、面门也是薄弱点。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失去速度的重骑兵成了活靶子。
“老四,快冲两翼!那是步兵死!”石宣在台上大吼。
石韬反应过来,五百轻骑立刻分散,试图从两侧包抄,利用骑射放风筝。
“变阵。”
冉闵手中两刃矛一横。
三百人瞬间变动。原本的方阵迅速收缩,变成了一个如同刺猬般的圆阵。
外层是大盾,盾牌缝隙中伸出数米长的竹制长枪,内层是弓弩手。
无论轻骑从哪个方向冲,面对的都是如林的枪尖。
石韬的轻骑绕着圆阵转圈,箭矢射在蒙着湿牛皮的木盾上,本无法穿透。反倒是阵中的冷箭,不断收割着靠得太近的骑兵。
“这……这是什么乌龟壳?!”石韬气得哇哇大叫。
看台之上,石虎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有点意思。”
战场局势陷入僵局。但冉闵知道,真正的胜负手,在他自己。
“缺口已开,随我!”
冉闵捕捉到了重骑兵混乱的瞬间。他大吼一声,不再防守,竟单人独骑(战马黑龙)冲出了圆阵!
在他身后,十八名最为精锐的“乞活军”老兵紧随其后。
这是这一战中最疯狂的一幕。
十九人,反冲千人阵!
“他疯了?找死!”石宣的副将大喜,挥刀迎上。
“滚!”
冉闵一声暴喝,左手双刃矛如黑色闪电,借着马力,直接将那名副将连人带马劈得侧飞出去。右手拔出背后的重铁钩戟,顺势一钩,将另一名试图偷袭的百夫长脑袋硬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喷溅在冉闵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修罗。
天生神力配合后世的格斗人术,他在乱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
挡者死,触者亡!
那杆代表石宣、石韬联军的大旗就在眼前。
“拦住他!快拦住他!”石韬惊恐地大叫。
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人数只是数字。
冉闵驱马跃过倒地的战马尸体,手中双刃矛化作一道寒芒,精准地切断了旗杆。
“咔嚓!”
大旗倒下。
喧嚣的校场瞬间死寂。
只有那匹名为“黑龙”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冉闵勒马回身,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胡人骑兵,手中滴血的长矛缓缓举起。
“承让。”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石宣和石韬脸上。
……
太武殿内,暖阁。
石虎盘腿坐在榻上,上下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冉闵。
“那阵法叫什么?”
“鸳鸯阵变种,儿臣唤作‘胡……虎阵’。”冉闵低头,掩去眼中的锋芒。
“哼,改口倒快。”石虎并没有生气,反而扔给他一个苹果,“你这身蛮力,像我。说说看,若是让你带兵打燕国慕容皝,你待如何?”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前世作为历史系高材生,冉闵对此时的格局烂熟于。
他没有空谈,而是走到一旁的炭盆前,抓了一把炭灰洒在地上。
“父皇请看。”
他手指在灰上勾画,“此处为辽西走廊,燕国之命脉。慕容鲜卑之强,在于骑射迅猛,来去如风。我军若与之野战,是以短击长。”
石虎点头,这几年赵国伐燕屡战屡败,就是吃亏在这里。
“但鲜卑有三大致命弱点。”冉闵竖起三手指。
“其一,部落分散,各自为政,顺风则聚,逆风则散。”
“其二,辽东苦寒,粮草无法久持。一旦战事拖延入冬,其马无草,人无粮,不战自溃。”
“其三……”冉闵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棘城,“慕容皝虽强,但他那几个儿子心怀鬼胎。只要我们坚壁清野,深沟高垒,断其粮道,再辅以反间计……”
冉闵侃侃而谈,将“持久战”、“经济封锁”和“特种渗透”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讲了一遍。
石虎听得入神,手中的苹果被捏得粉碎。
他戎马半生,自然听得出这些策略的含金量。这哪里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能想出来的?这简直是老辣的国手!
“好!好一个深沟高垒!”石虎大笑,“吾家千里驹也!”
“传旨!封石闵为建节将军,赐开府建牙,部曲扩至一千!赏黄金千两,明光铠一副!”
殿外,偷听的石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深夜,建节将军府(原乞活军破庙改建)。
月黑风高。
冉闵坐在大堂正中,正在擦拭那杆双刃矛。大堂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少主,人来了。”
黑暗中,陈庆的声音有些发紧。
“多少?”
“五十个,都是死士。带着火油。”
“比我预想的少。”冉闵吹了吹矛尖上的寒光,“看来太子殿下还是太小看我了。”
石虎今的赏赐,就是催命符。石宣绝不会允许一个不仅能打、脑子还这么好使的兄弟成长起来。
“动手吧。留一个活口,其他的,剁碎了喂狗。”
“诺。”
并没有激烈的喊声。
只有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在经过冉闵特训的“特种夜战小队”面前,这些只会逞凶斗狠的死士,就像是闯进蛛网的飞蛾。
一刻钟后。
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衣人被扔到了堂前。
冉闵点亮了油灯。
“回去告诉太子。”冉闵蹲下身,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俘虏,“这把火,我记下了。来方长,咱们慢慢玩。”
“噗嗤。”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少主,您不是说留活口?”陈庆一愣。
“骗他的。”冉闵站起身,擦了擦手,“死人才是最好的信使。”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早已写好的一封密信,还有一块从死士身上搜出来的、刻着东宫暗记的腰牌。
“把这些东西,连同这个人头,送去给彭城王石遵。”
石遵,石虎第三子。也就是历史上冉闵后来拥立又掉的那个皇帝。此人有野心,但目前实力最弱,急需盟友。
“少主,这是要……”
“驱虎吞狼。”冉闵目光幽深,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石宣想我,我就送他个烦。有了这物证,老三石遵若是还不懂得怎么在父皇面前给太子上眼药,那他也就不配争那个位子了。”
这一夜,邺城暗流涌动。
而冉闵知道,从明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养孙。
这盘乱世棋局,执棋者,多了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