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夜,黑得没有边界。
林默伏在舢板底部,用一块灰布盖住全身,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小舢板随着海浪起伏,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他不敢划桨——桨叶破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会传得很远,远到足够让追猎者听见。
追猎者来了。
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
半个时辰前,怀里的两块星坠之晶突然同时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尽管涂了墨尘的血,晶体暂时“沉睡”了,但那种发自本能的、被同类靠近时的躁动,依然透过血液的屏蔽传递出来。
它们在恐惧。
恐惧正在靠近的、更强大的同类。
林默从舢板边缘探出眼睛,望向浓雾深处。没有光,没有人影,只有海风和浪声。但他知道,那里有三个人,三个不是人的“人”,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海上滑行——不是飞,不是游,是滑,像三支贴着海面飞射的箭。
清道夫。
静心真人在帛书里警告过:他们体内植入了“种子核心”,是半人半晶体的怪物。他们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唯一的指令是清除一切“异常”。
而林默,现在是头号异常。
舢板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海浪,是某种东西从水下掠过——巨大、快速、带着冰冷的恶意。林默抓紧舢板边缘,看到一道暗影在船下游过,长约三丈,轮廓像鱼,但更细长,更扭曲。
它没有攻击,只是掠过,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暗影相继掠过。它们绕着舢板转圈,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漩涡。海水开始旋转,舢板被卷向漩涡中心。
林默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掀开灰布,抓起船桨,拼命向反方向划。但人力在自然的伟力面前微不足道——舢板不仅没有逃离,反而加速向漩涡中心滑去。
漩涡中心的海水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是海水本身在发光——幽蓝色的、冰冷的荧光,从深处透上来,照亮了水下那三道暗影的真实模样。
不是鱼。
是人。
三个全身覆盖着暗蓝色鳞片的人形生物,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手脚之间有蹼,像传说中的水鬼。他们悬浮在水中,仰头看着舢板,嘴角咧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针状牙齿。
他们在笑。
林默放弃了划桨。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墨尘的血只剩半瓶了。他咬开瓶塞,将血倒进海水。
暗红色的血液在海水中晕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那三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们的金色眼睛盯着血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困惑,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本能被触动了。
漩涡停了下来。
海水中的荧光开始闪烁,明灭不定。那三个“人”开始抽搐,像在挣扎什么。其中一人突然捂住头,发出无声的嘶吼——林默听不见,但能看到他喉咙的剧烈震动。
另外两人扑向第一个人,不是攻击,而是按住他,像是在阻止他做什么。
机会。
林默抓起船桨,用尽全力向漩涡外划。这一次,没有阻力了,舢板顺利滑出了漩涡范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清道夫还在水中纠缠,血花在他们周围扩散,像一张网困住了他们。
墨尘的血,不仅能屏蔽星坠之晶,还能扰清道夫体内的“种子核心”。
但这扰能持续多久?
林默不知道,他只能拼命划桨,向着海岸线的方向。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只要能在天亮前上岸,躲进陆地复杂的地形,就有机会。
他划了一整夜。
手臂酸得失去知觉,虎口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怀里的晶体又开始轻微发烫——扰在减弱,清道夫要脱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不是他出发的那个渔村,是一片陌生的礁石海岸,陡峭、荒凉,没有人烟。
林默把舢板划进一个礁石间的缝隙,用绳子系好,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礁岩。岩石湿滑,布满锋利的贝壳,他的手掌和膝盖很快就被割得血肉模糊。
爬上崖顶时,天已经亮了。
他瘫在崖边的草丛里,剧烈喘息。回头望向海面,晨雾中,三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海岸近。
来不及休息了。
林默挣扎着站起来,辨认方向。这里应该是落星镇以北五十里左右的海岸,往南是回镇子的路,往西是深入内陆的丘陵地带。
他选择了西。
丘陵地带地形复杂,便于隐藏,而且…断魂渊在内陆深处,他必须往西走。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像一只被追猎的野兽,在丘陵、森林、溪谷间穿梭。他不走大路,不接近村庄,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困了就在树洞或岩缝里眯一会儿。
清道夫没有放弃。
他们就像影子,总是慢一步,但永远跟在后面。林默不止一次看到远处山头上站着人影,金色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着非人的光芒。不止一次在睡梦中惊醒,听到附近有诡异的爬行声。
他们不急于抓住他。
他们在驱赶他,像猎人在驱赶猎物进入陷阱。
第四天傍晚,林默回到了落星镇外围。
他躲在一处山坡的灌木丛后,用自制的简易望远镜——两块打磨过的水晶片,用竹筒固定——观察镇子。
镇子很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孩童的嬉闹声,甚至连鸡鸣犬吠都没有。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一座鬼镇。
不对劲。
林默等到天黑,借着夜色摸进镇子。他先去了老丈家——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老丈和那个年轻女子都不见了。厨房的灶台还有余温,锅里煮着一半的粥已经馊了,说明他们是突然离开的。
不,不是离开。
是被带走的。
林默在院子里发现了几道拖痕,从主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拖痕两侧有杂乱的脚印——至少三个人,脚步很重,穿着靴子。
他顺着拖痕来到街道,发现不止老丈一家。整条街都有类似的痕迹,有些家门口还有散落的物品:一只鞋,一个破碗,半截烟杆…
全镇的人,都被带走了。
被谁?
林默的心往下沉。他快步走向镇子西头,墨尘家。
墨家的小院门大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药罐被打碎,药材撒了一地,屋门被暴力踹开,门板裂成了几块。
林默冲进屋里。
床榻空了。
被褥被扯到地上,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不是咳出来的血,是喷溅状的血迹,像被利器所伤。
墨尘不在。
但地上有东西。
在床榻和墙壁的夹缝里,林默摸到一个硬物——是个小小的铁盒,用油布包着,藏在墙砖的暗格里。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玉瓶。
信是墨尘的字迹,很潦草,像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遇害。他们来了,三个金眼人,不是修士,是怪物。他们问你的下落,问星坠之晶,问无灵者之血。”
“我没有说。我告诉他们,血已经毁了,你也死了。他们不信,用了刑…我不行了,撑不了多久。”
“玉瓶里是我的心血,最后三滴,刚从心口取出的,还温着。比普通血效果强十倍,但只能用一次,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的完全屏蔽。”
“他们要的不是星坠之晶,是要‘钥匙’。两块碎片靠近完整母晶时,会激活某个‘门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快走,去断魂渊。那里有静心师父留下的最后布置,也许能帮你。但记住:断魂渊的守卫不是清道夫,是更可怕的东西——‘遗忘者’,被抹去记忆的修士,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记得守护。”
“墨尘绝笔。”
信纸的最后,用血画着一个简略的地图——断魂渊的内部路线,标注了几个红点,其中一个写着“逆生花丛”,另一个写着“静心埋骨处”。
玉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里面的液体暗红粘稠,微微发着光。林默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力量——不是灵气,是更本质的、生命本身的力量。
他握紧玉瓶和信,环顾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墨尘死了。
不是病死,是被死。因为不肯说出他的下落,因为要保护那三滴心血,因为…要给他争取时间。
又一个为他而死的人。
静心,守寂,苏晚晴,现在又是墨尘…
这条路上,已经洒了太多血。
林默跪在床前,对着空床榻磕了三个头。
“墨老,您的血不会白流。”他低声说,“您的命,也不会白死。”
他站起身,将玉瓶和信小心收好,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两块星坠之晶碎片。
碎片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共鸣光。林默将它们并排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鸡蛋大小的那块来自无灵岛看守者,指甲盖大小的那块来自炼丹房炉底。两块形状不同,但断裂面的纹路…能对上。
它们是同一块晶体碎裂后的两部分。
林默试着将它们拼接——不是真的粘合,只是靠近。当断裂面接触的瞬间,两块晶体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幅残缺的图案:
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立体结构,像某种建筑的内部构造,有走廊、大厅、立柱…但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模糊的、缺失的。
这就是墨尘说的“门户”?
林默想要看得更清楚,但光芒只持续了三息就熄灭了,两块晶体重新分开,表面的光芒也暗淡下去,像耗尽了能量。
需要更多碎片。
也许,完整的星坠之晶,就是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而那个地方,可能就是“收割者”等待的地方,或者…是反抗的起点。
屋外传来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东西高速移动带起的风声,很轻,但林默听到了。
他迅速收起晶体,从后窗翻出,躲进院子里的柴堆后。
三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
正是那三个清道夫。
他们看起来比在海里时更“人”了一些——暗蓝色鳞片褪去了,露出苍白的人类皮肤,但眼睛还是金色的,手脚的蹼也还在,只是收缩成了蹼膜。
为首的那人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
“刚死不久。”他的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话,“血被取走了,心口取血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新手。”
另一人检查屋子:“有翻找痕迹,但值钱的东西都没动。目标在找特定物品。”
第三人走到床前,盯着床上的血迹看了很久,忽然说:“他留下了信息。”
“什么?”
“用血写的,在床板上,只有特定角度能看到。”第三人弯腰,从某个角度看向床板,“是地图,断魂渊的路线。”
林默在柴堆后屏住呼吸。
墨尘留下了地图,但故意留在显眼的地方?为什么?
“陷阱?”为首者皱眉。
“有可能。但我们必须去。”第三人直起身,“掌教的命令是:回收所有星坠之晶碎片,清除所有知情者。断魂渊是静心最后活动的地方,那里可能有更多碎片。”
为首者沉默了片刻。
“分头行动。我去追那个小子,你们两个去断魂渊。”他做了决定,“他受了伤,走不远,应该还在附近。断魂渊那边…小心‘遗忘者’,那些疯子不好对付。”
另外两人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为首者留在院子里,金色的眼睛扫视四周,像在嗅探什么。他走到柴堆前,停住了。
林默握紧柴刀,全身肌肉绷紧。
但清道夫没有掀开柴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镇子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渐远。
林默等了很久,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才从柴堆后爬出来。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得到了最重要的情报:清道夫要去断魂渊,他们知道那里有碎片,他们也会遭遇“遗忘者”。
也许…这是个机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
林默看了一眼墨尘留下的地图。断魂渊在西南方向,八百里外,以他的速度,至少要走十天。
而清道夫,可能只要一天。
他必须更快。
林默冲出院子,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镇子后山的密林。他知道一条近道,是墨尘在地图上标注的——穿过“鬼哭涧”,能节省三天路程。
但鬼哭涧,顾名思义,不是善地。
传说那里是古战场,怨气凝聚,常有诡异之事发生。寻常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更何况他现在连灵气都用不了。
但没有选择。
林默在林中狂奔,怀里的玉瓶微微发烫,像墨尘最后的心跳,在催促他:
快,快,快。
时间不多了。
而在他身后,落星镇的废墟在夜色中沉默。
镇中央的天坑里,水面突然泛起涟漪。
一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