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他天天等在楼下
从那天晚上之后,傅沉舟就像在锐科楼下安了家一样,天天来,比上班还准时,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执着,什么叫真正的脸皮厚,不,不能说脸皮厚,应该说叫隐忍,叫执着,叫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连续一周,他每天都等在锐科楼下的公共通勤区域,早上八点半,前台准时出现一杯半糖少奶七十五度的热拿铁,备注栏空着,不留名字,中午十二点,他的车会停在街边的公共停车区,人坐在车里,不下来,不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下午六点下班,他会站在大堂旁边的角落里,不堵门,不拦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见我出来了,也不说话,只是远远地跟着,跟到地铁站或者公交站,然后转身离开,晚上如果我加班,他的车就会停在公共停车区,车灯没开,人坐在车里,一直等到我下班,看着我打上正规出租车,记下车牌尾号,然后才开车离开,不尾随,不靠近,不跟进小区,全程守着边界,守着体面,守着那点可怜的尊严。
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有点烦的,毕竟被一个前上司天天堵在公司楼下,换谁谁不烦,我跟小丽吐槽说他这是把追妻当成上班了吗,天天打卡,比我这个正式员工还准时,小丽说人家这叫诚意,我说诚意有什么用,当初干嘛去了,小丽说你就嘴硬吧,我看你心里早就动摇了,我说动摇个屁,我温阮是那种一杯咖啡就能哄好的人吗,小丽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至少得让他等够三个月,不然对不起我这五年受的委屈,小丽发了一串哈哈哈,说阮姐你太狠了,我说狠什么狠,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当初让我等了五年,我让他等三个月,已经很便宜他了。
吐槽归吐槽,我心里其实很清楚,傅沉舟是真的在改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不再用规则把我推开,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助理,他开始学着尊重我,学着靠近我,学着用我能接受的方式对我好,虽然这些改变来得晚了一点,但至少他在做,而且做得很克制,很有边界感,没有让我觉得被骚扰,被冒犯,只是让我觉得,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守护着我,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好是坏,但至少,不讨厌。
后来我开始躲他,不是讨厌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每次看见他站在那里,我心里就乱乱的,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全都搅在一起,难受得很,所以我开始故意走地下车库出口,以为这样就能避开他,结果第二天我从地下车库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车停在车库出口的公共车道边,车灯没开,人坐在车里,看见我出来了,也不下来,只是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当时就愣了,心想这家伙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GPS,怎么我走哪他跟哪,后来才知道,他是把锐科所有的出口都摸清楚了,正门,侧门,地下车库出口,公交站,地铁站,每一个我可能走的出口,他都轮流蹲守,比侦探还专业,比保镖还尽职,我真是服了,大写的服。
躲不过去,我就开始扔咖啡,每天早上前台出现的那杯半糖少奶七十五度的热拿铁,我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前台小姑娘都看傻了,说温总监你不喝给我啊,扔了多浪费,我说你想喝就拿去吧,我不喝,然后第二天,前台又出现了一杯,还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包装,一样的半糖少奶七十五度,我又扔了,第三天,又出现了,我又扔了,就这样,连续扔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我有点不忍心了,心想人家天天送,你天天扔,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虽然他当初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这么糟蹋人家的心意啊,然后第六天的咖啡,我没扔,放在桌上,看着它从热变凉,从凉变冰,最终还是没喝,倒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怕一喝就心软,一软就前功尽弃了,温阮你要争气,不能被一杯咖啡就打败了。
只有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他才会远远地确认我打上正规出租车,记下车牌尾号,然后才开车离开,不尾随,不靠近,不跟进小区,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多,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开,人坐在车里,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他降下车窗,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惊喜,我说傅总,这么晚了,你不用回家的吗,他说等你下班,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等,他说我知道,但我想等,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夜,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但我还是硬起心肠说,傅总,你别等了,没用的,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当时就没话说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开,人坐在车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我心里说,傅沉舟,你这又是何必呢。
公司里也开始八卦了,说楼下有个帅哥天天堵温总监,开着黑色迈巴赫,一看就是有钱人,有人打趣说是不是陆总的意思,被老员工辟谣了,说陆总孩子都上小学了,纯粹惜才,你们别乱点鸳鸯谱,陆则听见了也只是笑着提醒我注意安全,不多问,不介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我心里挺感激陆则的,他是个好老板,也是个好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跟傅沉舟那种人完全不一样,傅沉舟就是个木头,是个石头,是个捂不热的冰块,当然,这是以前的评价,现在的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至少,他开始学着怎么对一个人好了,虽然学得有点笨拙,有点迟缓,但至少,他在学。
然后就是那场暴雨。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天突然就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我站在锐科大楼的门口,看着外面的暴雨,心里说完了完了,今天没带伞,这可怎么回家,我掏出手机想叫车,结果显示前面还有一百多个人在排队,预计等待时间一个小时,我当时就绝望了,心想这是什么运气,出门不看天气预报,活该被雨淋,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撑伞走了,有人被朋友接走了,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小孩。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把伞撑在了我的头顶,我抬头一看,是傅沉舟,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他看着我,声音很低,说送你回去,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了傅总,我叫车了,他说前面还有一百多个人,等车来还要一个小时,上车吧,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冰冷,没有以前的傲慢,只有温柔,只有关切,只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了,然后我说,好吧,谢谢傅总。
他撑着伞,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香水味,跟以前一样,好闻,熟悉,让人安心,他把伞大部分都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我看见了,说傅总你伞歪了,他说没有,我这边淋不到,我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暖,有点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这个男人,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现在却愿意为我淋湿半边肩膀,真是讽刺,太讽刺了。
车子开在路上,雨刷器来回摆动,车窗外的雨很大,模糊了视线,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声音,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也有点暧昧,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下颌线很清晰,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想起以前在致行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偷偷看他,看他专注工作的样子,看他开会发言的样子,看他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偷偷看下去,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我的心意,结果呢,结果我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一句你只是助理别越界,等来的是一封没被点开的辞职信,等来的是三个月后的天天堵楼下,人生真是奇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到了我家小区门口,他停下车,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盒胃药,递给我,说看见你晚饭没吃多少,胃不好,记得吃药,我接过那盒胃药,手有点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他记得,他居然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晚饭没吃多少,记得这么多细碎的小事,我以前以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以为他心里只有工作只有规则,现在才知道,他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只是藏在心里,藏了五年,藏到我走了,才敢拿出来,我看着那盒胃药,眼眶有点热,我说谢谢傅总,他说不用谢,早点休息,我点点头,推开车门,跑进了楼道,跑进楼道之后,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动,是那种终于被人看见的感动,傅沉舟,你这个傻子,你早点这样,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啊。
第二天,我重感冒发烧了,可能是昨天淋雨淋的,也可能是最近加班太累了,免疫力下降,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五,头重脚轻,浑身发软,我给陆则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请假,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蒙头大睡,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傅沉舟今天应该还会在楼下等吧,等不到我,他会怎么样呢,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担心,会不会,来找我呢,然后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