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连出七代武将,到了我这一代,才得了我这么一个嫡女。
祖母把我宠上天,七个哥哥更是把我当眼珠子护着。
可将门世家规矩大,我连个能一起踢毽子、放风筝的闺阁密友都没有。
直到大哥从边关带回一个战死副将的遗孤。
她穿着粗布麻衣,怯生生地递给我一个草编的蚂蚱。
“大小姐若不嫌弃,奴婢以后天天给您编小玩意儿。”
我感动得红了眼眶。
我不仅免了她的奴籍,还求着祖母收她做义女。
大哥说她温婉可人,想抬她做平妻,我更是双手赞成,亲自为她操办大婚。
可敬茶那天,她借着宽大喜服的遮掩,将滚烫的茶水死死按在我的手背上。
“真以为我喜欢给你当狗?现在,该你给我磕头了。”
1。
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背上,皮肉瞬间红肿起来。
疼痛让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沈如意死死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疼吗?慕容锦,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抬头看她,新嫁娘的脸上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恨意。
“你疯了?!”
我压低声音,手背的疼痛让我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沈如意松开手,端起另一盏茶,笑盈盈地递到我面前。
“大小姐,该您给新嫂嫂敬茶了。”
她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让我脊背发凉。
我看着她,脑子里全是这三年来的画面。
三年前,大哥慕容擎从边关回来,身后跟着这个瘦弱的女孩。
她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改嫁,无依无靠流落街头。
大哥说她可怜,想安置在府里做个粗使丫鬟。
我看她年纪跟我相仿,心里起了怜悯。
当时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大小姐,求您收留奴婢,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她哭得梨花带雨,手里捧着个草编的蚂蚱。
“这是奴婢小时候学的手艺,大小姐要是不嫌弃……”
我接过那只蚂蚱,做工粗糙,却能看出用了心。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不用做粗活。”
那时候的沈如意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祖母见她知书达礼,夸我善良。
七个哥哥也都说我有菩萨心肠。
我让人给她换了新衣裳,教她规矩礼仪,把她当亲妹妹对待。
可现在,这个亲妹妹正笑着看我被茶水烫伤的手。
厅堂里,祖母坐在上首,满脸慈爱地看着这场新妇敬茶。
大哥慕容擎一身喜服,目光温柔地落在沈如意身上。
六个哥哥分列两旁,都等着看我这个妹妹给新嫂嫂敬茶。
没人注意到我手背上的伤。
沈如意把茶盏递得更近,手臂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大小姐,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她笑得人畜无害,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捧起茶盏,手臂在颤抖。
“请嫂嫂喝茶。”
沈如意接过茶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整盏茶一饮而尽。
“多谢大小姐。”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笑着递给我。
“这是嫂嫂给妹妹的见面礼,妹妹可要收好了。”
我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血玉。
正是我前些日子丢的那块。
这块血玉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
现在它出现在沈如意手里。
我猛地抬头看她,沈如意冲我眨了眨眼。
“妹妹喜欢就好。”
她说完转身,挽住大哥的手臂,笑容温顺得像只小猫。
“夫君,该去给二位叔伯敬茶了。”
慕容擎看着她,眼里满是怜爱。
“都听你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血玉,指甲掐进掌心。
这三年来的种种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沈如意来府里第一个月,我的首饰丢了三件。
下人们查了半天,说是老鼠叼走了。
第二个月,我养的画眉鸟死了。
沈如意哭着说是她一时疏忽,忘了关笼子,鸟飞出去被野猫叼走了。
第三个月,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缝了五针。
大夫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可我记得,那天雨后台阶上本该铺着防滑的麻布。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不对劲。
可我从没怀疑过沈如意。
她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翼翼。
七个哥哥都说她懂事,祖母更是夸她贴心。
半年前,大哥突然说想娶沈如意。
我当时还替他们高兴,觉得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祖母担心沈如意身份不够,只能做妾。
是我跪在祖母面前求了三天三夜,祖母才松口收沈如意为义女,让她以平妻之礼嫁进来。
我以为自己在成全一桩美事。
现在才知道,我在为自己挖坟。
晚宴散去,我回到自己的院子。
贴身丫鬟翠儿看到我手背上的伤,吓了一跳。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翠儿拿来烫伤药,小心翼翼地给我上药。
“小姐,奴婢听说大少爷今晚要宿在新房。”
“沈姑娘,不,现在该叫沈少夫人了,她可真是好福气。”
翠儿絮絮叨叨说着话,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沈如意那句话。
“真以为我喜欢给你当狗?现在,该你给我磕头了。”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
躺在床上,手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祖母派人来叫我。
说是沈如意给祖母请安,要我也过去。
我换好衣裳,翠儿给我戴首饰的时候,突然惊叫一声。
“小姐,您的翡翠簪子怎么断了?”
我接过那支簪子,簪身齐齐断成两截。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支簪子,昨天戴的时候还好好的。
“算了,换一支吧。”
我没多想,换了支珍珠簪子。
到了祖母院子,沈如意已经在了。
她正跪在祖母面前,端着茶盏。
“祖母,孙媳给您请安。”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沈如意的手。
“好孩子,快起来,以后这府里你就是大少夫人了,要当家理事,可不能总跪着。”
沈如意起身,看到我进来,笑容更盛。
“妹妹来了,昨天多谢妹妹为我操持婚礼,如意感激不尽。”
她说着要给我行礼,我忙侧身避开。
“嫂嫂客气了。”
祖母看着我们姐妹情深,欣慰地点点头。
“锦儿,你大哥这次成亲,全靠你帮衬,祖母都看在眼里。”
“来,祖母给你的赏赐。”
身边的嬷嬷递上来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这是祖母的嫁妆,价值连城。
我受宠若惊,忙推辞。
“祖母,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你是咱们府里唯一的姑娘,祖母不给你给谁?”
我接过匣子,心里暖暖的。
沈如意站在旁边,眼神落在那套头面上,一闪而过的贪婪。
接下来几天,府里太平无事。
沈如意每天陪着祖母说话,把祖母哄得眉开眼笑。
大哥更是对她宠爱有加,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我以为那天的茶水是个意外。
直到第七天夜里,我的院子起火了。
2。
火势来得突然,烧得极快。
翠儿拼命喊我起来,外面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小姐,快走!”
我披上外衣,跟着翠儿往外跑。
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火苗舔着房梁,噼啪作响。
好不容易跑到院子里,回头看,整个院子都陷在火光里。
府里的下人提着水桶来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
祖母和几个哥哥都赶了过来。
“锦儿,你没事吧?”
祖母拉着我上下打量,见我只是被烟熏得有些狼狈,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慕容擎指挥着人救火,三哥慕容煜跑过来扶住我。
“阿锦,你先去我那儿歇着,这里交给我们。”
我点点头,腿还有些软。
这时候,沈如意披着披风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妹妹,你吓死我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抱着我的手臂在颤抖。
“还好你没事,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被她这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感动了。
可只有我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时候,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慕容锦,差一点你就死了。”
我僵在原地,她已经松开手,转身去扶祖母。
“祖母,您别急,大火快灭了。”
祖母拍拍她的手。
“还是如意懂事,锦儿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遇事就慌。”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火灭了,整个院子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总管查了一圈,回来禀报。
“老夫人,是厨房的炭火没灭干净,夜里起了风,把院子点着了。”
祖母皱眉。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那些当值的人呢?”
“都、都喝醉了,没人发现起火。”
总管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我突然开口。
“今天白天我院子里并没有生炭火,怎么会有炭火没灭?”
总管愣了愣。
“可、可奴才查看过了,起火点确实在厨房炭盆处。”
“那炭盆是谁送来的?”
我追问,总管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这时候,沈如意突然说话了。
“妹妹,会不会是下人们好心,怕你夜里冷,给你送了炭盆?”
“你院子里的丫鬟们平时对你多好啊,她们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这话说得好听,可仔细一想,意思就变了。
好像是我的丫鬟们疏忽,才导致起火。
果然,祖母听了就沉下脸。
“把锦儿院子里当值的人都拉下去,每人杖责五十。”
“祖母!”
我想开口求情,祖母摆摆手。
“你就是心软,这次幸好没出大事,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她们的命都不够赔。”
下人们被拉下去,翠儿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小姐,奴婢真的不知道谁送的炭盆,奴婢冤枉啊!”
我想去扶她,被三哥拉住。
“阿锦,祖母说得对,这次确实是她们疏忽。”
我眼睁睁看着翠儿被拖走,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这场火来得蹊跷,我的院子从来不生炭火,怎么会突然多了个炭盆?
而且那些当值的人,怎么会集体喝醉?
我看向沈如意,她正温柔地给祖母顺气。
“祖母别气坏了身子,妹妹平安就好。”
“对了祖母,妹妹的院子烧了,不如让她搬到我那儿住几天?”
“我院子大,多住一个人也不挤。”
祖母点头。
“还是如意想得周到。”
我张嘴想拒绝,可看到祖母赞许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天夜里,我搬进了沈如意的院子。
她给我安排的房间在偏院,离她和大哥的正房隔了一个花园。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比我原来的院子差远了。
可我没说什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搬出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总觉得不对劲。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
闻着闻着,我渐渐困了。
睡梦中,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大哥,你说慕容锦会不会发现?”
是沈如意的声音。
“发现什么?她一个从小被宠大的千金小姐,能发现什么?”
大哥的声音带着不屑。
“可是那场火……”
“那场火烧得好,她的院子烧了,那套红宝石头面也烧了。”
“祖母不会再给她第二套,这样一来,你才有机会得到。”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这是梦吗?
我爬起来,推开窗户,外面月色朦胧。
隔着花园,能看到正房那边灯还亮着。
有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正在说话。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慕容锦那个蠢货,到现在还把我当好姐妹。”
“她哪里知道,我恨她恨了十年。”
沈如意的声音带着恨意,跟白天判若两人。
“当年要不是镇国公府,我爹怎么会战死沙场?”
“我娘改嫁那天,慕容锦还在府里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
“凭什么?就因为她生在镇国公府,我就该流落街头?”
我手指攥紧窗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原来她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所以你要一点点毁了她?”
大哥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对,我要让她尝尝我受过的苦。”
“我要让她失去所有,变得比我当年还不如。”
沈如意说着说着,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夜色里听来格外阴森。
我关上窗户,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只是害怕,更多的是愤怒。
这三年来,我把她当亲妹妹。
她丢了东西,我把自己的送给她。
她生病,我守了她三天三夜。
她说想学骑马,我求着六哥教她。
她说想看海棠花,我让人连夜从江南运回来一整棵海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