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出阁那日,错拿了我的庚帖,等我追到祠堂,他们已经跪拜了天地。
我攥着裙摆站在门槛外头,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阿姐,你手里的庚帖,写的是我的名字吧?"
沈芷宁掀开盖头,脸上的胭脂被汗洇开,狼狈又心虚。
"阿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盯着她鬓边那支赤金步摇——那是裴家送来给我的聘礼。
里头的男人披着喜袍走出来,眉目冷峻,分明是永宁侯世子裴临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够了。"
身后传来大哥沈彦之的声音。他手里捏着一张红帖,径直塞到我面前。
"这是你姐姐的庚帖,对方是青州一个姓陆的秀才,家底薄了些,但胜在人品端正。你嫁过去,日子不会差。"
我没接。
"大哥的意思是,长姐抢了我的婚事,我还得替她去嫁一个穷秀才?"
沈彦之皱眉。
"什么叫抢?永宁侯府点名要嫡长女,芷宁是长姐,名正言顺。"
我笑了一声。
"庚帖上写的是沈蘅,不是沈芷宁。爹定亲那年,裴家要的是我。"
沈彦之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父亲已经去了三年,旧事不必再提。侯府认的是嫡长女身份,你争不过的。"
沈芷宁从祠堂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拉住我的袖子。
"阿蘅,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我跟裴世子已经拜了堂,入了族谱,再改不了了。你就当帮姐姐一回。"
我低头看着她攥住我衣袖的手。
指甲染着凤仙花汁,手腕上戴着裴家送来的翡翠镯子——也是我的聘礼。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沈芷宁,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她缩回手,没敢看我。
我转向沈彦之。
"庚帖我收。嫁妆,按我娘留下的单子,一样不能少。"
沈彦之松了口气。
"应该的。你娘的东西,本就归你。"
"还有。"我把庚帖收进袖中。"从今日起,沈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的事,也不劳沈家过问。"
沈彦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我转身走出裴家大门。
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骨头发疼。
依蕊追上来,把披风裹在我肩上。
"小姐,咱们真去青州?"
"去。"
"可那个陆秀才……奴婢打听过,家里就三亩薄田,两间土墙房子,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
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去打听一件事。陆秀才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为人如何。"
"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颠得人心口发闷。
我没哭。
娘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岁,爹续弦之后,这个家就没我站的地方了。继母王氏面上慈和,背地里把我娘的嫁妆一件件往自己库房搬。长姐是她亲生的,大哥虽跟我同父,但早就被王氏笼络了去。
如今把我卖了个好价钱,还觉得是施恩。
我摊开庚帖。
陆霁,字清川,青州云溪县人,年二十一,秀才功名,父母早亡,族中无依。
穷到这份上,倒也干净。
没有公婆要伺候,没有妯娌要周旋,没有一大家子等着吸我的嫁妆。
想到这里,我把庚帖折好,贴身放好。
三日后,依蕊把消息带回来了。
"陆秀才去年秋闱,本该中举,据说是被人顶了名额。在青州读书人中颇有才名,但性子清冷,不善交际,至今未能翻案。"
被顶了名额。
有才但没势。
跟我倒是般配。
半月后,马车进了青州地界。
越往南走,山越深,路越窄,两边的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到云溪县时,正赶上落雨。
"小姐,前头就是陆家了。"车夫在外头喊。
我掀开帘子。
雨幕里,一座矮墙围着两间瓦房——比依蕊说的好一些,至少不是茅草顶。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冲刷得干干净净。
门是关着的,窗户透出一点灯光。
依蕊去敲门。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沾着墨迹。
他生得清瘦,五官端正,眉骨很高,眼睛里有一股沉静的劲儿,不像穷酸书生,倒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鹤。
"你们是——"
"陆公子。"我从马车上下来,撑着油纸伞走到他面前。"沈蘅,沈家二姑娘。庚帖上的人。"
他愣住了。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的马车,又移回来。
"……进来吧,外头雨大。"
屋里比我想的整洁。
书架占了一面墙,书摞得满满当当。桌上铺着半卷没写完的文章,笔搁在砚台边,墨还是湿的。
地扫得很干净,被褥虽旧但叠得方方正正。
穷归穷,是个讲究人。
陆霁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去倒茶。茶是粗茶,杯子边上有一道豁口,他下意识把豁口转到自己那边。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陆公子,我长话短说。"
我把庚帖放在桌上。
"这桩婚事,本不该落到你我头上。但既然庚帖在此,我也不打算推脱。只是有几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姑娘请讲。"
"第一,我带来的嫁妆是亡母遗物,谁都不能动。第二,成婚之后,家中大小事务由我做主,你若不服,可以商量,但不能替我拿主意。"
他没有变脸,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三。"
我盯着他。
"我听说你去年秋闱被人顶替了名额。"
他放下茶杯,指节攥紧了。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陆霁沉默了几息。
"不是算了。是无力追究。对方是知县的远亲,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穷秀才,连状纸都递不到州府。"
"以前递不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娘在世时,跟青州通判夫人有些交情。这封信是娘留下的手书,通判夫人见了,至少会给几分薄面。"
陆霁看着那封信,抬起头。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粗茶涩得厉害。"是帮我自己。我不想嫁一个一辈子窝在村里的穷秀才。你有才,就该往上走。走不走得通,先试了再说。"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好。"
婚期定在十一月初八。
没有花轿,没有吹打,沈家没来一个人。
我穿了一身红衣,是依蕊连夜赶制的,料子是我娘嫁妆里带来的苏绣缎子。
陆霁换了一身干净长袍,胸前别了一朵绢花,是隔壁王婶子给扎的。
拜堂的时候,堂上没有高堂,只供了两块灵牌——他爹娘的,和我娘的。
"一拜天地。"
村里的老族长充当司仪,声音沙哑。
"二拜高堂。"
我对着三块灵牌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夫妻对拜。"
我和陆霁面对面站着。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认真。
他对我作了一揖,弯得很低。
我回了一礼。
当晚没有闹洞房。村里人送了些鸡蛋红枣就散了。
陆霁把床让给我和依蕊,自己抱了一床被子去书房打地铺。
"陆公子。"我叫住他。
他回头。
"明天开始,别叫我姑娘了。"
他顿了顿。
"好。"
门关上了。
依蕊铺好被子,小声说:"小姐,这位陆公子……好像还不错。"
"好不好,不看嘴上说什么,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我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我天没亮就起了。
陆霁比我更早,书房的灯已经点着,隔着窗户能看见他伏案写字的影子。
我没打扰他,带着依蕊把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三亩地种着麦子,长势一般,地头有杂草没除。院墙有一处塌了半截,用几块石头勉强挡着。厨房里只有半袋粗米,一罐盐,几根干菜。
柴火倒是劈了不少,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
我心里有了数。
"依蕊,把我娘嫁妆单子拿来。"
嫁妆不算多,但对一个穷村来说,算是一笔巨款。
金器三件,银器若干,绸缎十二匹,现银一百二十两,另有一间铺子的地契——在青州城里,是我娘当年的陪嫁。
一百二十两银子,省着花,能撑三五年。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我拿出二十两银子,列了一张单子。
"先去镇上买粮,够吃三个月的。再买些布匹针线、油盐酱醋。剩下的,置办两套像样的衣裳——一套给我,一套给陆公子。"
依蕊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
"小姐,要不要给沈家写封信报个平安?"
"不写。"
我把笔放下。
"从进这个门起,我姓沈的那部分就翻篇了。"
三日后,依蕊从镇上回来,不光带回了东西,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小姐,奴婢在镇上听人说,今年春闱提前了,三月就开考。青州府贴了告示,凡持秀才功名者皆可报名。"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陆公子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他这几天都没出过院子。"
我起身去了书房。
陆霁正在抄一本策论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手稿,少说有几十篇。
"春闱提前到三月。"我站在桌边,开门见山。"你要不要去?"
他放下笔。
"去。但报名要五两银子的保金,还要一位有功名的人具保。我……"
"银子我出。具保的人,我来想办法。"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多谢。"
"别谢我。考上了,才算谢。"
我转身出去,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天。
具保这事,青州城里我只有一条线——我娘留下的那封信,通判夫人孟氏。
但一封信只能用一次。用在具保上,以后万一要告那个顶替的事,就没了筹码。
得找别的路子。
我翻出嫁妆单子里那张铺子的地契,看了又看。
铺子在青州城南,是个小门面,娘在世时租给人卖布。后来娘去世,继母王氏接手管了几年租金,地契却一直在我手里。
"依蕊,明天陪我去一趟青州城。"
青州城比我想的热闹。
城南那条街做布匹生意的多,我找到那间铺子时,里头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在理账。
"这铺子是我的。"我把地契亮出来。"我娘沈顾氏的陪嫁。"
妇人看了地契,脸色一变。
"夫人……沈家不是说这铺子已经卖了吗?"
我笑了一下。
"卖没卖,地契在谁手里,谁说了算。租约到什么时候?"
"还有……还有半年。"
"行。半年后我来收铺子。这半年的租金,按契约上的数补齐,一文不能少。王氏收过的,找王氏要去,跟我无关。"
妇人连连点头。
出了铺子,我在街上转了一圈。
布匹街的尽头有一家书肆,门面不大,但进出的读书人不少。
我走进去,装作挑书的样子,跟掌柜攀谈了几句。
"掌柜的,我听说青州有位周教谕,在读书人中很有声望,可知他住在哪里?"
掌柜打量我一眼。
"你找周教谕?他就住在城北学宫巷。不过他这人性子古怪,等闲不见外客。"
"多谢。"
我出了书肆,直奔城北。
学宫巷是条安静的小街,住的大多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周教谕的宅子在巷尾,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
我让依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小书童。
"我家小姐求见周教谕,有一篇文章请教谕过目。"
书童翻了个白眼。
"每天来求教谕看文章的人排到街口了,排队去。"
"不用排。"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把这个交给教谕,他看了就知道见不见我。"
书童将信将疑地接过去,进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亲自走了出来。
"你是顾云娘的女儿?"
我行了一礼。
"晚辈沈蘅,家母顾氏,生前曾提起教谕大恩。"
周教谕上下打量我,忽然叹了口气。
"像,太像了。你娘当年帮我筹过赴京赶考的盘缠,我一直没能还上这份情。进来说吧。"
我坐定之后,没有绕弯子。
"教谕,我夫君陆霁,云溪县秀才,去年秋闱被人顶替名额,至今未能翻案。今年春闱他想再考,但需要一位有功名的人具保。"
周教谕端着茶,听完没有马上答话。
"陆霁……我听过这个名字。去年秋闱阅卷时,有一篇策论写得极好,后来中举的却不是他。"
他放下茶杯。
"文章带来了吗?"
我把陆霁那篇策论递过去。
周教谕接过,看了不到两页,眉头就挑了起来。看完之后,把文章放在桌上,拍了一下。
"好文章。"
他看着我。
"具保的事,我应了。但有一件事我也要提醒你——顶替你丈夫名额的那个人,背后是本县知县高世昌的远亲。高世昌跟青州知府是同年,关系匪浅。你要是想翻案,仅凭一个通判夫人的面子,还不够。"
"我知道。所以这次先不翻旧案,先考新科。旧账,以后再算。"
周教谕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娘当年也是这个性子。好,我等着看这个陆霁的本事。"
回到云溪县,我把具保的事告诉陆霁。
他愣了很久。
"你怎么做到的?"
"我娘留的人情。"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笔墨沾在指尖上都没发觉。
"……我会考上的。"
"我信你。但光考上不够。"我把一张纸铺在他面前。"从现在到三月,还有四个月。我给你列了一张计划——每日读什么、写什么、练什么,按着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表情有点复杂。
"你看过我的文章?"
"昨晚全看了。你的策论极好,但经义有几处典故用得太偏,考官未必吃这一套。得换。"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跟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你……还懂经义?"
"我娘是顾家的女儿,外祖父当过翰林院编修。我五岁开蒙,八岁通四书,十岁能写文章。只不过沈家不让女子念书,我是偷着学的。"
陆霁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
"你说换哪几处,我改。"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苦,但也比我预想的踏实。
陆霁每天卯时起、亥时睡,除了吃饭就是读书写文章。我把他写的每一篇策论都看一遍,挑出毛病让他改。开始他还有些不服气,后来发现我说的都对,渐渐也就习惯了。
我这边也没闲着。
把嫁妆里的绸缎拿出两匹,托依蕊卖了八两银子。又把院墙修了,屋顶的漏洞补了,添了一套新被褥和两身换洗的衣裳。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有奔头。
腊月里,镇上逢集,我带依蕊去买年货。
刚到集市口,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被退亲的二姑娘吗?"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袄子的妇人,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一脸刻薄相。
依蕊小声说:"是高知县家的表妹,周氏。听说就是她丈夫顶了陆公子的名额。"
我看了周氏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周氏偏不肯罢休,追上来。
"听说你嫁了个穷秀才?啧啧,堂堂沈家嫡女,沦落到这种地步。你那个姐姐可是嫁了永宁侯世子,如今在京城享福呢。"
我停下脚步。
"你认识我姐姐?"
周氏被我突然的平静弄得一愣。
"谁不知道?永宁侯府大婚,整个青州都传遍了。"
"哦。"我点点头。"那你也该知道,那桩婚事本来是我的。"
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过身看着她。"只是提醒你一句——你丈夫占了别人的名额,心里不虚吗?"
周氏脸色涨红。
"你胡说什么!我丈夫凭本事考上的!"
"凭本事?"我笑了笑。"那就好。春闱的时候,让他再凭一次本事,看看考不考得过我家陆霁。"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氏尖利的叫骂声,我没回头。
依蕊跟上来,小声问:"小姐,这么说是不是太张扬了?"
"就是要张扬。"我挑了一捆干菜放进篮子里。"她越气,越会回去跟她丈夫说。她丈夫越慌,越容易露出马脚。"
依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姐,您比以前可厉害多了。"
"以前是没逼到这份上。"
年三十那天,陆霁破天荒停了笔。
他说要亲手做一顿年夜饭。
我坐在灶台边看他手忙脚乱,米饭煮糊了两次,鱼差点煎黑,最后勉强端出三菜一汤。
我尝了一口。
咸得要命。
"好吃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少见的忐忑。
我咽下去,面不改色。
"比你写的文章差远了。"
他愣住,然后笑了。
我头一次看他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高兴,眉眼都舒展开了,竟然还有几分少年气。
这一刻我忽然想,这个人或许真的不错。
大年初三,一封信从京城送到了云溪县。
是沈芷宁写来的。
依蕊拿着信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沈家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扫了几眼。
信上说,沈芷宁已有身孕,裴家上下欢喜得很。沈彦之在京城谋到了一个六品主事的差事,全靠裴家提携。信末说,"妹妹在青州可还好?若是日子艰难,姐姐可以贴补你一些。"
我把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不劳费心。
"送回去。"
依蕊拿着信走了。
陆霁从书房出来,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京城来的?"
"嗯。"
"你姐姐?"
"嗯。"
他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今天天气好,陪你去后山走走?"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虽然笨嘴拙舌的,但偶尔也会说句人话。
"走。"
后山是一片竹林,冬天也绿油油的。陆霁走在前面,给我拨开挡路的枝条。他步子很大,走了一会儿发现我跟不上,就放慢了。
也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地慢下来。
"陆霁。"
"嗯?"
"你考上之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
"做一个好官。不贪,不怕,不让人欺负老实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这话时没有豪情万丈,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但我信了。
"那你先把试考过了再说。"
他点点头。
二月底,陆霁收拾行囊准备去青州城赶考。
我给他打点了考篮,里面放了笔墨纸砚、干粮银两,还有一件新棉袍——考场里冷,三天三夜待在号房里,冻病了就全完了。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在家等我。"
"废话。我不在家等你,还能去哪?"
他被噎了一下,背着考篮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等我回来。"
"快走吧。"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路上。
依蕊站在旁边,用帕子捂着嘴笑。
"小姐,陆公子好像很舍不得您。"
"他舍不得的是我做的饭,这些天他习惯了有人伺候。"
"是吗?"
"不许笑。"
陆霁走后的第三天,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是高知县的师爷,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老头,姓吴。
"陆夫人。"他站在院门口,皮笑肉不笑。"知县大人听说令夫去赶考了,特地让小的来送个信儿。"
他递来一封信。
我没接。
"什么信?"
"知县大人的意思是,春闱名额有限,令夫与其白跑一趟,不如在家安心种田。知县大人念在乡里之情,愿意补贴令夫纹银十两,算是安慰。"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
"十两银子买我丈夫不考?高知县出手可真大方。"
吴师爷的笑容僵了一下。
"夫人,话不能这么说。知县大人是好意。"
"好意?"我伸手接过那封信,当着他的面拆开,看完之后,又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回去告诉高世昌,我家陆霁不光要考,还要考第一。至于他那个侄子占的名额——以后有的是时间算账。"
吴师爷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依蕊有些担心。
"小姐,高知县毕竟是一县父母官,得罪了他——"
"怕什么?他能管得了县里的事,管不了州府的春闱。考场上,凭的是真本事。"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没有十成把握。
但有些事,退一步就是深渊,不如硬着头皮往前走。
春闱考了三天。
陆霁回来那天,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棉袍上还沾着号房里的霉味。
我接过他的考篮,给他端了一碗热汤。
"考得怎么样?"
他喝了一口汤,抬头看我。
"策论那道题,考的是河道治理。"
"你准备过的。"
"嗯。写得很顺。经义那道,你让我改的那处典故,果然考到了。"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那就好。等放榜吧。"
"嗯。"
他又喝了一口汤。
"你做的汤比以前好喝了。"
"少废话。"
放榜那日,我没让陆霁去。
"你去了也是干等,不如在家看书。"我把依蕊派了出去。
其实是怕他万一没考上,当场丢人。
这种话我没说。
依蕊午后回来时,是跑着进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中了!第三名!"
我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血珠冒出来,我没觉得疼。
陆霁从书房冲出来。
"第几名?"
"第三!"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打在他身上,我头一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他转向我。
"我考上了。"
"我听见了。"我把扎破的指头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他走过来,走得很快,在我面前站定。
"阿蘅。"
他头一回叫我名字。
"多谢你。"
"说了别谢我——"
他忽然伸手,把我手指上的血珠擦掉了。
动作很轻,但我愣住了。
"扎到了?"
"……没事。"
他看着我的手指,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把手抽回来。
"陆霁。"
"嗯。"
"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
消息传开后,云溪县炸了锅。
陆霁被顶替名额的事本就有不少人知道,如今他重新考上了第三名,那些当初不敢说话的人都冒了出来。
"我就说陆秀才是被冤枉的!"
"高知县那个侄子算什么东西,真本事比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
茶馆里、酒肆里、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