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二天,婆婆拎着包就走了。
留下一句:"我也不舒服,回老家歇歇。"
伤口疼得我连翻身都在发抖,孩子整夜整夜地哭。
我打电话给老公,他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多体谅。"
我没再说一个字。
从那天起,我一个人换尿布、喂奶、熬夜、咬牙忍着刀口撕裂的痛。
整整28天,没人搭把手。
满月宴那天,婆婆笑盈盈地回来了,
准备当众抱孩子拍全家福。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01
剖腹产第二天。
刀口像被人拿锯子来回拉。
我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婆婆在旁边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我的东西。
是收拾她自己的包。
"妈,您这是……"
"我也不舒服,腰疼,回老家歇歇。"
她拎起那个黑色皮包,拉链拉得很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来。
门关上了。
病房里就剩我和床边那个透明小推车里的孩子。
孩子在哭。
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刀口那个位置猛地一抽。
眼前发黑。
手没撑住,整个人歪倒在床栏上。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一圈。
"家属呢?"
"回老家了。"
"你老公呢?"
"出差。"
护士没再问。
帮我把孩子抱过来喂奶,
又帮我倒了杯水放床头柜上。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是同情。
晚上十一点,孩子又哭了。
我摸了一下尿布,湿透了。
我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
刀口那个位置有东西在往外渗。
不敢低头看。
换尿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孩子的腿太软了,我怕弄伤她。
换完以后我靠在床头喘了十分钟。
给林浩打了个电话。
响了八声才接。
"嗯?"
"你妈走了。"
"啊?去哪了?"
"回老家了,说不舒服。"
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妈年纪大了,你多体谅。"
"我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但我这边走不开,你先撑两天,我让我妈尽快回去。"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边项目刚起步,走不开,最快也得月底。"
月底。
我算了一下。
还有二十六天。
"行。"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扣在床上。
病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天花板发亮。
孩子又开始哭。
我没有再打电话。
也没有再哭。
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办的手续。
护士帮我把孩子抱到出租车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就你一个人?"
"嗯。"
"月子里吧?小心点啊。"
"谢谢。"
到家以后我发现冰箱是空的。
婆婆走之前没有买菜。
奶粉倒是有。
我把孩子放在卧室床中间,用枕头围了一圈。
然后扶着墙去厨房煮了碗白粥。
粥还没好,孩子在卧室哭。
我端着锅回卧室。
粥洒了一半在地上。
蹲下去擦的时候,刀口又裂了。
内裤上全是血。
那天晚上我坐在卫生间地板上,
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拿着手机。
翻到通讯录。
妈妈的号码。
手指停在上面。
没按下去。
我妈心脏不好。
生之前我就跟她说,
有婆婆照顾,不用她操心。
现在我怎么开口?
手机屏幕暗了。
我靠着墙坐了很久。
02
第三天。
凌晨两点,四点,六点。
孩子每两个小时醒一次。
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但她一哭,我就得爬起来。
喂奶,拍嗝,换尿布。
三件事,循环播放。
第五天。
刀口发炎了。
碰一下就疼得倒吸气。
我翻出婆婆之前买的消毒棉和碘伏。
自己对着镜子处理伤口。
手抖得连棉签都拿不稳。
涂上碘伏的那一瞬间,
我把毛巾咬在嘴里。
没出声。
第七天。
林浩发了条微信。
"我妈说她腰椎间盘突出,"
"在老家做理疗,暂时回不去,你再坚持坚持。"
我回了个"好"。
点开婆婆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在三小时前。
九张图。
第一张,她站在一个景区门口,戴着丝巾,笑得很灿烂。
第二张,她和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坐在大巴车里自拍。
第三张,火锅。
第四张,夜景。
第五张到第九张,各种摆拍。
定位:青岛。
配文:姐妹出游,开心每一天。
我盯着那九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截了屏。
退出朋友圈。
把手机放下。
没给任何人发。
也没有删。
第十天。
孩子拉肚子了。
一天换了十一次尿布。
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弯一下就感觉刀口在往两边撕。
尿布用完了。
我把孩子裹好,背着妈咪包,
一个人去楼下超市买。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扶着货架站了好一会儿。
收银的阿姨看着我说:"你脸色好差,月子里的吧?"
"嗯。"
"家里没人帮你?"
"都忙。"
阿姨多塞了两包湿巾在袋子里,没收钱。
回家的路上碰见楼下的邻居赵姐。
她看我一个人拎着东西,孩子背在前面,愣了一下。
"你婆婆呢?"
"回老家了。"
"你老公呢?"
"出差。"
赵姐张了张嘴,没说话。
帮我把东西拎上了楼。
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句:"有事叫我,我就住对门。"
我点头。
关上门靠在玄关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第十五天。
半个月了。
林浩一共打了四个电话。
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内容差不多。
"孩子还好吧?"
"还好。"
"你注意休息。"
"嗯。"
"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行。"
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快了,月底之前肯定到。"
第四个电话我没有再问。
第十八天。
半夜三点。
孩子怎么哄都不睡。
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
走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我蹲在地上,抱着孩子。
她还在哭。
我也想哭。
但没哭出来。
眼泪好像干了。
第二十天。
我开始想一些事情。
不是那种伤心的想。
是很冷静地想。
婆婆不会回来了。
至少不会为了我回来。
林浩也不会提前回来。
他的"快了"
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我只能靠自己。
这个事实我花了二十天才接受。
但接受以后,反而不疼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
我坐在餐桌前,拿了张纸,开始写。
写什么?
写满月宴的事。
之前婆婆走的时候交代过一句——
"满月宴我来办,酒店我已经订好了,到时候我回来。"
她订的。
她要办的。
她要回来当奶奶的。
我看着那张纸,写下了第一行字。
"满月宴,照办。"
03
第二十一天。
我给闺蜜周周打了个电话。
月子里的第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林浩,不是打给我妈。
是打给周周。
"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东西。"
我把婆婆朋友圈的截图发给她。
青岛旅游那九张图。
"帮我看看,她这趟出去多久了,花了多少钱。"
周周沉默了五秒。
"晴晴,你婆婆不是说腰椎间盘突出吗?"
"你觉得腰椎间盘突出的人能爬崂山吗?"
周周没再问。
第二天她就把东西发过来了。
婆婆的那个姐妹团,四个人。
从我产后第三天出发,先去了青岛,
又去了威海。
一共玩了十二天。
朋友圈有的发了有的没发。
周周从她同行那个阿姨的女儿朋友圈里扒出来的。
照片比婆婆自己发的多多了。
吃海鲜,住海景房,做spa。
每张照片里婆婆都笑得很开心。
我存好了所有图。
第二十二天。
我又查了一件事。
林浩的出差。
说项目走不开。
我翻了林浩的信用卡账单。
我们绑了同一个银行App,
我有权限看。
这一个月的消费记录很有意思。
工作日的午餐,
基本都在我们家附近三公里以内的店。
不是出差的城市。
是在本市。
林浩根本没出差。
或者说,他出差了几天就回来了。
回来以后没回家。
住在哪?
信用卡上没有酒店消费。
那就是住在能不花钱的地方。
公司宿舍,或者朋友家。
我没有继续查。
够了。
这些就够了。
第二十三天。
我给周周打了第二个电话。
"满月宴,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酒店是我婆婆订的,你帮我打电话确认一下,几号,几点,几桌。"
"好。"
"第二,帮我准备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相框。"
"什么相框?"
"大的,能放在酒店门口签到台上的那种。"
"放什么照片?"
"放我这二十八天的照片。"
周周愣了一下。
"你这二十八天……拍了照片?"
"拍了。"
从第七天开始拍的。
从看到婆婆朋友圈那天开始拍的。
每天拍一张。
凌晨喂奶的。
自己处理伤口的。
一个人抱着孩子去超市的。
蹲在地上擦洒了一地的粥的。
还有刀口发炎渗血的那张。
"第三件事。"
"你说。"
"帮我约个律师。"
"满月宴之前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了二十天了。"
"行。"
第二十五天。
律师是周周帮我约的,姓方。
在手机上视频聊的,
方律师看了我准备的材料以后说了句:"证据很充分。"
我问:"需要补什么吗?"
"如果有对方在你月子期间明确拒绝回家的聊天记录,再补一份。"
我翻出和林浩的微信记录。
从产后第二天到第二十五天。
他一共发了十一条消息。
四次电话。
没有一条问过我身体怎么样。
没有一条说"我回来"。
全部截屏,发给方律师。
"够了。"
方律师说。
第二十六天。
离满月宴还有两天。
婆婆发来一条微信。
"晴晴,满月宴我都安排好了,我后天到,"
"你把孩子收拾好,穿那件红色的衣服,喜庆。"
下面还跟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遍。
"对了,到时候全家福你抱着孩子站我旁边就行,我来抱孙女拍。"
语气很高兴。
像是准备了很久。
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把对话截了屏。
第二十七天。
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月子里第一次给她打。
"妈。"
"咋了晴晴?"
"坐月子还好吧?"
"你婆婆照顾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妈,后天满月宴,"
"好!我早就想看我外孙女了!"
"那你明天过来吧,住我这。"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手压在膝盖上。
孩子在旁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轻。
我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二十七天了。
明天再过一天。
就到了。
04
满月宴前一天。
我妈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
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站住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母乳喂的,掉秤正常。"
她没信。
放下箱子就来掀我袖子。
胳膊上全是青的。
抱孩子压的。
她又掀我衣服下摆看刀口。
纱布是我自己贴的,歪歪扭扭。
边上的皮肤还有一圈没褪的红。
我妈的手在发抖。
"你婆婆呢?"
"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产后第二天。"
我妈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很重。
她在厨房待了十分钟才出来。
眼圈红了,但没哭。
"你老公呢?"
"出差。"
"出了一个月?"
"嗯。"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她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我看着她。
"妈,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就这样,真正伤心的时候不哭不闹,闷着头做事。"
"你给我打电话让我来,不是让我看外孙女的。"
"是让我来撑腰的。"
我没否认。
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这二十七天我准备的所有东西。
婆婆的旅游照片。
林浩的信用卡消费记录。
聊天截图。
我每天拍的照片。
方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我妈一页一页翻。
翻到那张我蹲在地上擦粥的照片时,
手停了。
那张照片是手机架在鞋柜上自拍的。
画面里我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拿着抹布。
睡衣上全是粥渍。
背景是卧室门口,能看到床上围着枕头的孩子。
我妈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放下。
"明天满月宴,你打算怎么做?"
"她想办,我就让她办。"
"她想拍全家福,我就让她拍。"
"但拍之前,有些东西得让大家都看看。"
我妈点了一下头。
"你爸呢?要不要叫?"
"叫吧。"
"让林浩明天直接去酒店。"
当天晚上,我把所有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
从产后第二天到第二十八天。
一共二十二张。
周周帮我做了两块展板。
一块是我的二十八天。
一块是婆婆的二十八天。
左边是我凌晨三点喂奶的照片。
右边是她在青岛海边举着丝巾的照片。
左边是我自己换伤口纱布的照片。
右边是她在威海做spa的照片。
日期标得清清楚楚。
同一天。
两个世界。
展板做好以后周周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确认。
我看了一眼。
"可以。"
"明天几点送到酒店?"
"十一点之前,放在签到台旁边。"
"正面朝里,先别让人看到。"
"等我信号。"
周周回了个"收到"。
我把手机放下。
明天就是满月宴。
婆婆订的酒店。
请的客人。
安排的全家福。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来。
但结局不按她的剧本走。
05
满月宴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