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只给一个未婚夫做秋糕 · 喜欢大山雀的薛启军 · 更新于 2026-11-21 08:02

母亲替我定亲时,婚书上写了陆家兄弟两个名字。

她让我待他们一般好,等守孝期满,再挑一个成婚。

陆秉礼嫌我的针脚土,拿我熬了一夜的糖丸砸狗。

陆秉衡话少,每回只说一句,有劳。

陆家人都说,弟弟嘴坏,往后就知道疼人了。

直到旱灾过后,我的粮袋里,只剩够蒸一块秋糕的黍米。

陆秉礼伸手来拿,我却越过他,把碟子放到了他兄长面前。

他掀了桌子,问我凭什么偏心。

我展开母亲留下的婚书。

「往后都偏这一回,你早些习惯。」

【第一章】

蒸笼盖上凝着水,灶膛里只剩两截发白的柴。

我用竹刀把糖团切成一样大小,称过重量,才分装进两只青瓷碟。

阿杏蹲在灶边,看了看米缸。

「姑娘,这月还要送吗?」

我将最后一点糖屑扫进碟里。

「这是答应过的最后一回,送完,便不必分两份了。」

八月将尽,窗外的桂树卷着叶子,枝头没有花。

从四月起,西边的田就没落过一场透雨。

许家的庄子报了三回歉收,我把自己的月例银子换成杂粮,送回去给佃户,只留下祭母用的黍米。

今日这两碟糖团,是春天存下的麦芽糖做的。

阿杏替我扣好食盒,压低声音。

「二公子昨日还说,姑娘整日算计这些吃食,将来进了陆家,也洗不去一身灶灰。」

我系绳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是谁传给你的?」

「他在水榭说的,几个管事都听见了。」

我拎起食盒,没再问。

【嘴长在他身上,日子却不能过到我身上。】

陆家水榭里,陆秉礼正陪着表亲饮茶。

他穿着一身新制的月白袍子,腰间那只香囊,是我半月前送去的。

只是原先绣的麦穗被拆了,换成了金线牡丹。

我把糖团摆上桌。

「新熬的,趁软吃。」

他拿起一颗,在指间捏了捏。

「许宜禾,你是不是只会做这些乡下东西?」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随即拿茶碗挡住嘴。

我望着他指间的糖团。

「不合口,可以不吃。」

「我若不吃,你回去又要哭,叫旁人说我欺负寄居的孤女。」

他手腕一扬,糖团飞出栏杆,落在院里的黄狗头上。

狗呜咽着钻到石桌下,糖团砸上青砖,滚了一层灰。

第二颗跟着飞了出去。

「倒是结实,比石子还趁手。」

糖香混着茶水气扑在鼻尖,竹盒勒住我的手指。

阿杏向前半步,被我按住手腕。

陆秉礼低头看我。

「怎么,不高兴了?」

我把空碟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往后不吃的东西,直说便是,不必糟蹋。」

他将剩下的糖团拨到盘沿。

「还管起我来了,未过门便摆贤妻的架子?」

廊下忽然响起脚步。

陆秉衡刚从外头回来,靴边沾着干泥,袖口有一道磨出的白痕。

他看了眼地上的糖团,又看向陆秉礼。

「把东西拾起来。」

陆秉礼靠回椅背。

「大哥也要替她训我?」

「粮食不是拿来取乐的。」

「几块糖罢了,陆家还吃不起?」

陆秉衡没有接话,弯腰把青砖上的糖团拾进一片桐叶,交给跟来的小厮。

「洗净化开,拌进马料,不要喂狗。」

他说完,才接过我的食盒。

我将另一只碟子放到他手里。

「这一份没有沾灰。」

他掰开一颗,麦芽糖拉出细丝,黏在指腹。

「软硬正好,有劳。」

陆秉礼笑道:「你倒是什么都吃得下。」

陆秉衡把碟子往身侧移开。

「不想吃,便别碰。」

他没再说别的,拿帕子裹住碟底,连同食盒一并带走了。

水榭里的笑声断了。

我向在座的人行过礼,转身离开。

回到西跨院,阿杏的眼睛还是湿的。

「老太太说二公子只是嘴坏,可他这手也不闲着。」

我取下腕上的银镯,放进妆匣最底层。

匣底压着一只油绢封套,封口是母亲生前打的结。

阿杏看见露出来的红纸边,立刻收了声。

婚书一式三份,许家族长、陆老太爷和母亲各执一份。

我手里的这一份,母亲交给我时,纸上还留着她指尖的药味。

她那时握着我的手说:「一样待他们,是让你看清人,不是叫你把委屈分成两半咽。」

我解开绳结,将婚书摊在灯下。

择婿那一行,陆秉衡与陆秉礼的名字并排写着。

后面另有一行小字。

由许氏女亲择其一,不得代定,不得强配。

我将纸折好,窗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庄头许福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瘪下去的布袋。

「姑娘,今年送来的黍米,都在这里了。」

【第二章】

布袋搁在案上,袋底的米粒没能盖住秤盘。

许福摘下草帽,额角留着一圈晒脱的皮。

「东洼收了两成,西坡连种子都没挣回来。」

我拨开黍米,里头混着几颗瘪粒。

「井呢?」

「又深掏了一丈,还是浑水,磨坊那边的水渠若再不开,秋菜也种不下去。」

阿杏去倒水,许福却先从怀里取出账册。

「姑娘减了三成租,佃户都记着,可陆家庄上的管事说,水渠归他们管,须得先交去年的渠钱。」

我翻到去年那页。

「钱不是交过了?」

「交过,收条也有,只说要等二公子核账。」

陆家的祖上做过官,近两代靠田庄与水磨维持门面。

我母亲出自粮商之家,当年出银修过横过两家田地的水渠,约好许庄按年付钱,陆家不得无故截水。

父亲去得早,母亲病重时,陆老太爷提出结亲。

许家有田、有粮铺,却没有能替孤女撑腰的近亲。

陆家有门第,账上却常年见底。

母亲没有一口应下,只请来两家族长,立了那份待择婚约。

这不是把我许给两个男人,而是两人各占一个候选名额,须等我选定,才换正式庚帖。

守孝这三年,我住在陆家别院,由母亲留下的嬷嬷教养,吃用都从许家账上支出。

今年春天除服,我才按约开始给兄弟俩备节礼。

衣料同尺,吃食同重,连鞋底也纳一样多的针。

我合上账册。

「收条留下,我去问。」

许福搓着草帽边。

「姑娘,别为了庄上跟二公子生分,将来总是要过日子的。」

我看向他。

「谁告诉你,我将来一定嫁他?」

许福张了张嘴。

阿杏将茶碗放下。

「外头都这么传,说老太太疼二公子,大公子又不爱言语,婚事早有数了。」

【他们替我把日子都过完了,倒省事。】

我让许福先喝水,又把去年缴渠钱的账页抄了一份。

出门时,遇见陆秉衡站在廊下。

他来还食盒,盒底多了一只小瓷罐。

「不是回礼,是灶上剩的豚脂,阿杏说你手裂了。」

我下意识将手往袖中收。

他把食盒放到栏杆上,没有伸手拦。

「药铺配的,比单涂油脂好些。」

阿杏揭开罐盖,药草的苦气漫出来。

陆秉衡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大公子,你知道西渠为何不开吗?」

他接过收条,眉间压出一道痕。

「这不是核账用的印。」

我指向右下角。

「可这是二公子亲手交给许福的。」

他将纸凑近窗边,指腹从印边擦过。

「是他书房的私记,不是庄上的公印。」

我心口一沉,掌心被粗纸刮得发痒。

「许庄交的钱去了哪里?」

「我去查水磨的总账。」

他停了停,把收条还给我。

「原件留好,别交给旁人。」

当日傍晚,陆老太太叫我去正院。

桌上摆着两匹绸子,陆夫人卢氏坐在下首,一直捻着腕上的佛珠。

老太太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宜禾,八月十五就要换帖了,你也十八了,该把心收一收。」

我没有坐。

「我的心一直在自己身上,祖母想让我往哪里收?」

卢氏的佛珠停住。

老太太抬眼看我,半晌才道:「秉礼年纪小,爱闹些,你多担待,男人婚后自然会改。」

「他只比我小两个月。」

「你母亲让你待他们一样好,你这些日子对秉礼却生分了。」

我从袖中取出绣样,放到桌上。

「两双鞋、两件里衣、两份节礼,账目都在,哪一样少过二公子的?」

老太太扫了一眼,没有碰。

卢氏接过话。

「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细?」

我看着她。

「不是一家人,才得先算明白。」

院外风吹起帘角,桌上的红纸被掀开一页。

卢氏伸手压住,我看见上头已写好了我的生辰,旁边只列着陆秉礼的名字。

我拿起那张纸,沿着中缝撕开。

老太太手里的茶碗撞在碟沿,响了一声。

「你做什么?」

「尚未选定,这张庚帖写早了。」

【第三章】

黍米在石臼里碾开,细粉从筛眼落下,积成薄薄一层。

阿杏把布袋抖了三遍,最后几粒米滚到案边。

「当真只够一个了。」

我将温水倒进粉里,指尖一点点揉开,蒸汽从灶上的水壶口冒出来。

许家的规矩,秋社前要用新黍蒸糕,分给来年与自己同桌吃饭的人。

母亲在时,桌上总摆三份。

父亲去后,是两份。

如今灶台上只放得下一个小模子。

阿杏问:「二公子若闹呢?」

我压平糕面。

「让他闹。」

「老太太若不许呢?」

我用竹签沿着模边走了一圈。

「婚书上没有她替我挑人的规矩。」

锅盖落下,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秋社礼设在陆家前厅,许家族长还未到,陆家几位长辈已坐了满堂。

今年遇旱,礼案上的果品比往年少了一半,朱漆盘里摆着开裂的石榴。

陆秉礼看见我进来,抬手敲了敲桌沿。

「今日倒知道早来,昨日撕庚帖的气消了?」

我把食盒放上桌。

他瞥见只有一只瓷碟,嘴角扬起来。

「还算知道轻重,我不跟你计较。」

我揭开盖子,黍糕上升起一层白汽,熟米的香气绕过桌角。

陆秉礼伸手便来取。

我将碟子端起,避开他的手。

想就这样交到陆秉衡面前,又瞧见门口迟迟未到的许家人,指尖在碟底停了一息。

卢氏忽然开口。

「宜禾,你可想好了,糕给了谁,满堂人都看着。」

瓷碟的热意烫着掌心,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我抬头,许家族长扶着拐杖跨进门。

「正好,请族叔公替我作个见证。」

陆秉礼的手还悬在桌上。

我越过他,把黍糕放在陆秉衡面前。

「今年只收得这些,来年的秋糕,我也只给你做。」

陆秉衡没有碰碟子。

他先看了我一眼,站起身。

「许姑娘,这不是赌气的事。」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水渠的事?」

「水渠该开,是因为许庄付过钱,我选你,是我自己的事。」

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拢住碟边。

陆秉礼忽然笑了。

「大哥,你还真敢接?」

厅里没有人应他。

他看向我,笑意挂不住了。

「许宜禾,你把碟子端错了。」

「没有。」

「你昨日闹一回还不够,今日拿婚事压我?」

「不是压你,是告知你。」

他猛地起身,膝盖撞上桌沿,茶盏翻倒,水顺着木纹淌向我。

陆秉衡端起瓷碟,另一只手把我向后挡了半步。

下一瞬,桌子被陆秉礼掀了起来。

茶碗碎在脚边,热水溅上裙摆,瓷片在地上转了两圈。

「凭什么?」

他的声音撞在梁上。

「我才是你要嫁的人,谁许你换的?」

我从袖中取出婚书,平展在没有翻倒的礼案上。

「我母亲许的,你祖父签的,两家族长作的保。」

许族长走过来,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一份。

两张婚书并在一起,字迹、印记,分毫不差。

陆秉礼没有看纸,只盯着陆秉衡手里的糕。

「你是故意气我,你知道我今日没吃早饭。」

「厨房还有饭。」

「我问的是这块糕!」

「这块是他的。」

老太太拍了一下扶手。

「宜禾,你母亲让你一样待他们,你这是违背遗命!」

我抬起头。

「母亲叫我一样待,是为了让我看清,不是让我一辈子分两份饭。」

卢氏起身,拦在婚书前。

「换帖是八月十五,今日不过送块糕,算不得定亲。」

许族长用拐杖点了点地。

「今日择定,十五换帖,次序没有错。」

他看向陆秉衡。

「你接不接?」

陆秉衡把糕放稳,向我行了一礼。

「我接。」

陆秉礼抓住那只瓷碟。

陆秉衡扣住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她已经说清楚了。」

我踩过湿透的地面,站到陆秉衡身旁。

「往后我的东西,都不必再分你一半。」

陆秉礼手背的筋绷起来,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会来求我的。」

【第四章】

西跨院的门锁换了新的,铜环上还留着油。

阿杏抱着收拾好的衣箱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夫人说,既然姑娘选了大公子,便该避嫌,搬去后头的小佛堂住。」

我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褥子。

我的衣裳、母亲的牌位,还有装着契据的木箱,都被扔在外头。

小佛堂紧挨下人洗衣的水井,屋顶漏了两年,冬日连炭盆都放不住。

卢氏身边的刘妈妈站在廊下。

「姑娘莫怪,规矩如此。」

我蹲下去,将母亲的牌位捧起来。

木角磕掉了一块,擦过指腹,扎进一根刺。

「谁搬的?」

刘妈妈没有答。

我看向抬箱子的婆子,她往后缩了半步。

「奴婢奉命行事。」

「谁的命?」

卢氏从院门外走进来。

「我的,怎么,你连长辈也要问罪?」

我把牌位交给阿杏,拔出指尖的木刺。

「这座跨院,是母亲每年付租赁银子住下的,契纸到明年三月才满。」

卢氏的目光落到木箱上。

「陆家养你三年,你倒只记着银子。」

「正因为住了三年,哪一文是谁出的,我都记着。」

她脸颊抽动了一下。

院外陆秉礼踱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他换了身衣裳,袖口干净,仿佛前厅那张桌子不是他掀的。

「跟母亲低个头,事情便过去了。」

我没看他,叫阿杏打开木箱。

箱盖掀起,最上头是一叠按月归拢的单据。

炭火、米粮、灯油、院租,每页都有陆家账房的签押。

刘妈妈伸手来拦。

我按住箱盖。

「再碰一次,我就叫族叔公来这里看。」

陆秉礼皱眉。

「你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把我母亲牌位扔出来的时候,你们没觉得难看?」

廊外有人停住脚步。

陆秉衡同许族长一前一后进了院。

他先看见牌位上的缺口,转头问那几个婆子。

「谁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