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寿宴,全府嫡女庶女皆有赏赐,唯独跳过了我。
爹爹装聋作哑,嫡母笑意盈盈。
庶弟当众嘲讽:“三姐姐命贱,不配上席。”
满堂宾客哄笑。
我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一杯泼在庶弟脸上。
“今日这席,我不光要上,还要坐主位。”
“谁不服,站出来。”
全场死寂。
祖母茶杯落地,碎了。
好戏,才刚开场。
01
祖母六十大寿,沈府摆了四十八桌席面。
嫡女得了赤金缠丝镯,庶女得了南珠簪,连五岁的四妹妹都有一枚玉锁。
轮到我时,管事嬷嬷直接合上礼单。
“赏赐已经发完,请诸位姑娘入席。”
满堂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堂中央,手里空空。
父亲沈崇山低头喝茶,仿佛没看见。
嫡母裴氏笑意盈盈。
“昭宁,你一向懂事,今日宾客众多,莫为了这点小事闹脾气。”
一句懂事,就想把羞辱塞进我嘴里。
世上最便宜的夸奖就是懂事,因为说这话的人,往往正准备占你的便宜。
庶弟沈明瑞倚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后合。
“三姐姐在庄子上养了十年,穿得跟下人一样,也配戴府里的首饰?”
旁边几位族亲跟着笑了。
沈明瑞越发得意。
“依我看,她连席面都不配上。”
“命贱的人坐了贵席,也压不住福气。”
满堂宾客哄笑出声。
祖母端坐主位,只掀了掀眼皮。
“瑞儿年纪小,说话直了些。”
“昭宁,你是姐姐,让着他。”
年纪小,成了恶毒的遮羞布。
我是姐姐,成了挨刀后还要替人擦血的理由。
我看向父亲。
“父亲也觉得,他只是年纪小?”
沈崇山放下茶盏,语气不耐。
“一家人说几句玩笑话,你何必斤斤计较?”
“今日是你祖母的寿宴,别扫大家的兴。”
我笑了。
“原来拿女儿的脸给宾客助兴,就是沈家的待客之道。”
笑声停了几息。
裴氏脸上的笑淡了。
“昭宁,你在庄子上没人教导,礼数生疏,我不怪你。”
“快去偏厅用饭,别让外人看笑话。”
她一句没人教导,既骂了我粗鄙,又摘清了沈府十年不闻不问的罪。
颠倒黑白的人,总爱先把墨泼到别人身上。
只要旁人够脏,她便显得干净。
两个婆子走到我身边,伸手便要拉我。
我没动。
桌上摆着一壶梨花白。
我拿起酒壶,斟满一杯。
沈明瑞拍着桌子。
“怎么,还想敬我赔罪?”
“你跪下磕三个头,我兴许让你捡些剩菜吃。”
我走到他面前。
“明瑞,你说得对。”
他扬起下巴,等着我低头。
下一刻,我手腕一翻。
整杯酒泼在他脸上。
酒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湿透了新做的锦袍。
沈明瑞僵在椅子上。
裴氏猛地站起来。
“沈昭宁!”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碗碟跟着跳了起来。
“放肆!”
我把空酒杯放回桌面。
一声脆响,压过满堂抽气声。
“方才他说是玩笑。”
“我泼杯酒,自然也是玩笑。”
“父亲一家之主,总不能儿子的玩笑值千金,女儿的玩笑就成了罪。”
沈崇山脸色铁青。
“你还敢顶嘴?”
“讲理叫顶嘴,挨骂叫懂事。”
“沈家的规矩,果真只管女儿,不管畜生。”
沈明瑞终于回过神,扑过来扬手打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推。
他脚下打滑,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堂内又是一阵惊呼。
裴氏扑过去抱住他。
“我的儿!”
沈明瑞捂着后脑,尖声叫骂。
“贱人,我要打死你!”
我垂眼看他。
“十六岁了,嘴贱时说自己年幼,动手时又觉得自己顶天立地。”
“沈明瑞,你这张脸长得普通,想得倒挺美。”
几名年轻宾客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氏狠狠瞪过去。
笑声立刻消失。
父亲指着门外。
“来人,把这个逆女拖下去!”
四名粗壮婆子冲进正堂。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桌上。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祖母眯起眼睛。
那是沈府公中银库的钥匙。
十年前,我母亲顾氏临终前,亲手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
母亲只说过一句话。
“昭宁,沈家欠你的,比你看见的更多。”
这些年,裴氏一直对外宣称母亲病中糊涂,早把库房钥匙交给了她。
如今真正的钥匙出现在桌上,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从哪里偷来的?”
我看向她。
“嫡母开口就是偷,看来对这个字很熟。”
“你!”
我捏起钥匙,径直走向主位。
祖母攥紧扶手。
“你想做什么?”
“上席。”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那就腾一个。”
我走到沈明瑞原先的位置前,一脚踢开翻倒的椅子。
“这张太低。”
我抬眼看向祖母身旁那把空着的紫檀木椅。
那是沈家已故老侯爷的位置。
十年来,无人敢坐。
我走上台阶,按住椅背。
“今日这席,我不光要上,还要坐主位。”
“谁不服,站出来。”
全场死寂。
祖母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她盯着我手里的钥匙,嘴唇发颤。
“那把钥匙,不该在你手里。”
我拉开紫檀木椅。
椅垫下面,露出半角发黄的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顾氏亲启。
02
我抽出那张纸。
祖母忽然起身,一把按住我的手。
“寿宴还没结束,别在这里胡闹。”
她动作太急,袖口扫翻了桌上的寿桃。
满盘寿桃滚下台阶。
宾客面面相觑。
方才还说我不配上席,如今一张旧纸,竟让沈家最讲体面的老太太慌了神。
体面这种东西,太平时是脸,出事时是布。
谁先抓得紧,谁心里藏的东西越见不得光。
我望着祖母。
“这把椅子十年没人坐,纸却干干净净。”
“祖母每日都让人擦拭这里?”
祖母眼神一闪。
“下人做事,我哪里记得。”
“您记不得纸,倒认得钥匙。”
“沈昭宁!”
父亲快步走上台阶,伸手来夺。
我后退半步,把纸收进袖中。
“父亲急什么?”
“难道这纸上,写着您的名字?”
他脸色一沉。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理应交给长辈保管。”
“我母亲留给我,自然由我保管。”
裴氏扶着沈明瑞走来。
她眼圈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昭宁,我把你当亲生女儿疼了十年,你一回来便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母亲留下的东西,你想看便看,何必疑心我们?”
我看着她。
“十年没送过一件冬衣,也叫当亲生女儿疼?”
“亲生女儿若过这种日子,您可真是六亲平等。”
几名女眷低头掩笑。
裴氏咬住牙。
“庄子上的管事每年都说你衣食无缺。”
“有人骗了您十年,您居然一次也没派人查过。”
“嫡母这份天真,比佛堂里的香灰还厚。”
父亲压低声音。
“够了。”
“坐回去,今日的事稍后再说。”
我指了指主位。
“我坐这里?”
父亲额角青筋一跳。
他看了一圈宾客,只能咬牙点头。
“坐。”
我落座后,堂内无人再笑。
沈明瑞一身酒气,站在台阶下,眼神像要吃人。
我端起祖母面前的新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场寿宴终于有了些滋味。
管事嬷嬷匆匆跑进来,脸白得吓人。
“老太太,出事了!”
祖母沉声呵斥。
“大喜的日子,慌什么?”
嬷嬷扑通跪下。
“御赐的九凤赤金冠,不见了!”
堂内瞬间炸开。
那顶金冠是先帝赐给沈家老太君的寿礼,平日锁在内库,今日才取出来供宾客观赏。
祖母猛地看向裴氏。
“谁碰过金冠?”
裴氏立刻回答。
“儿媳亲手取出,交给孙嬷嬷看守。”
孙嬷嬷急忙跪下。
“奴婢半步没离开过。”
“只有三姑娘先前去过摆放寿礼的暖阁。”
所有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裴氏捂住嘴,满脸惊愕。
“昭宁,你若喜欢首饰,告诉我便是。”
“那是御赐之物,拿不得啊!”
她没有问我拿没拿。
她直接替我认了罪。
倒打一耙的好处,就是不用真相,只需嗓门。
父亲大步走到我面前。
“把东西交出来。”
我坐着没动。
“凭什么认定是我?”
“只有你去过暖阁!”
“今日进过暖阁的丫鬟婆子共有十七人。”
“父亲不问她们,只问我,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早已选好我这个贼?”
父亲脸色一变。
孙嬷嬷急忙开口。
“三姑娘在暖阁停留了足足一刻钟。”
“奴婢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翻动礼盒。”
我笑了。
“你方才说半步没离开金冠。”
“如今又看见我在屏风后的礼盒旁翻找。”
“孙嬷嬷生了一双会拐弯的眼睛?”
堂内响起几声低笑。
孙嬷嬷脸涨得通红。
裴氏立刻替她解围。
“眼下找回金冠要紧,何必纠缠几句话。”
“昭宁,让人搜一搜,也好还你清白。”
这话说得温柔又公正。
若我拒绝,就是心虚。
若我答应,她早已备好结果。
我放下茶杯。
“可以搜。”
裴氏眼中掠过喜色。
“来人,搜三姑娘的住处。”
“慢着。”
我看向她。
“只搜我的院子,不公平。”
“既然金冠在内宅失窃,祖母、父亲、嫡母、明瑞的屋子,全得搜。”
沈明瑞跳起来。
“凭什么搜我的屋子!”
“你方才不是说,清白的人不怕搜?”
“原来这道理只轮得到我,轮不到你。”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祖母沉着脸开口。
“先搜她的院子。”
“其余地方,随后再说。”
我点头。
“好。”
“我还有一个条件。”
“所有宾客都去看。”
裴氏神色微僵。
“家丑不可外扬。”
“方才你当着宾客说我偷金冠时,怎么没想起家丑?”
“清白若只能关起门来还,污名却能满城传,那不叫查案。”
“那叫栽赃。”
满堂寂静。
祖母缓缓握紧拐杖。
“都去。”
众人浩浩荡荡赶往我的院子。
我回府才三日,住的是沈府最偏僻的听雨轩。
屋里只有一张旧床、一只破柜和两个掉漆的木箱。
孙嬷嬷直奔床边。
她掀开褥子,又拉出床下的木匣。
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屋。
匣盖打开。
金光刺眼。
九凤赤金冠,正躺在里面。
裴氏倒吸一口凉气。
“昭宁,真的是你!”
父亲扬手便要打我。
我偏头避开。
“父亲先别急。”
我从金冠下方捏起一根红色丝线。
丝线上,还挂着半颗裂开的东珠。
我抬起眼,看向裴氏鬓边。
她今日戴着一支东珠流苏簪。
左侧流苏,恰好缺了一颗珠子。
03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裴氏。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鬓边的流苏簪。
这个动作,比一百句辩解都快。
我举起红线。
“嫡母的东珠,怎么跑到藏金冠的匣子里了?”
裴氏很快镇定下来。
“府里用红线串珠的首饰多得是。”
“只凭半颗珠子,你就想污蔑长辈?”
“方才只凭孙嬷嬷一句话,您便敢说我是贼。”
“轮到自己,一颗珠子竟不算证据了。”
我笑了一声。
“沈家的规矩真懂事,见了主子还会自己转弯。”
宾客中有人笑出声。
裴氏脸色发白。
父亲立刻挡在她身前。
“一颗珠子说明不了什么。”
“金冠从你床下搜出来,这才是铁证。”
“既然是铁证,父亲为何急着替嫡母挡?”
“我只是在说公道话。”
“您的公道若能卖钱,沈家的账上早该富可敌国。”
父亲一噎。
孙嬷嬷跪在地上,高声哭喊。
“是三姑娘偷了金冠!”
“夫人的簪子许是她趁乱碰坏,又故意把珠子放进匣子,想陷害夫人!”
裴氏闭上眼,泪水正好落下来。
“昭宁,我知道你恨我。”
“你怨我占了你母亲的位置,也怨我没有接你回府。”
“这些都是我的错,你冲着我来便是。”
“何苦偷御赐金冠,连累整个沈家?”
她几句话,把自己说成了慈母。
我从贼,变成了因妒生恨的疯子。
受害者只需哭一场,加害者就能披上委屈。
这世道最会变脸的,从来不是戏子。
我看着孙嬷嬷。
“你说我碰坏了簪子?”
“正是!”
“何时?”
“今日开席前,你在暖阁撞了夫人一下。”
“谁看见了?”
孙嬷嬷指向门边的两个丫鬟。
“她们都看见了!”
两个丫鬟连忙跪下。
“奴婢亲眼所见。”
“我不光撞了嫡母,还趁机扯断她的流苏,再拿走半颗东珠?”
孙嬷嬷用力点头。
“没错!”
“那就奇怪了。”
我走到裴氏面前。
“东珠上还沾着新鲜的桂花头油。”
“我在庄子上用皂角洗发,从不用头油。”
“今日府中女眷里,只有嫡母用了桂花头油。”
裴氏脸色微变。
我把珠子放在鼻下闻了闻。
“香味很重。”
“看来这颗珠子掉下后,很快便被人放进了匣子。”
孙嬷嬷叫道:“这是夫人的珠子,自然沾着夫人的头油!”
“你终于承认,它是嫡母簪子上的珠子了。”
孙嬷嬷张着嘴,脸色骤白。
屋内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方才还说府里红线珠子多。”
“如今自家嬷嬷亲口认了。”
“这事怎么看都不对。”
裴氏猛地回头。
“蠢货,闭嘴!”
孙嬷嬷瘫在地上。
祖母拐杖重重敲地。
“够了!”
“就算珠子属于裴氏,也不能证明金冠是她放的。”
我点头。
“祖母说得对。”
“所以我还有一样东西。”
裴氏的手指猛地蜷紧。
我走到破柜前,取出一只小布包。
孙嬷嬷死死盯着我的手。
我没有打开。
我先问她。
“今日是谁整理我的床铺?”
“听雨轩的粗使丫鬟。”
“叫什么?”
“春桃。”
“春桃人在何处?”
孙嬷嬷眼神游移。
“许是去厨房了。”
我看向守门婆子。
“从我们进院到现在,有人出去过吗?”
婆子摇头。
“没有。”
“那便派人找。”
父亲不耐烦地开口。
“一个丫鬟有什么好找的?”
“金冠在我床下,她就是最后碰过床铺的人。”
“父亲连半刻都不愿等,是怕找到她,还是怕她开口?”
父亲面色阴沉。
“找!”
十几名下人散开。
没过多久,后院传来尖叫。
“井边有人!”
众人赶过去。
春桃被人从废井旁的草堆里抬出来。
她双眼紧闭,额头带血,手里死死攥着一角紫色衣料。
孙嬷嬷今日穿的,正是一件紫褐色长褙子。
她右侧衣摆少了一角。
宾客中一片哗然。
孙嬷嬷扑通坐在地上。
“不关我的事!”
“我没碰她!”
我蹲到春桃身旁,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息很弱,人还活着。
春桃的眼皮颤了颤。
我握住她的手。
“别怕。”
“今日谁想灭你的口,我就让谁把欠的命还回来。”
她缓缓睁眼。
看清孙嬷嬷后,她浑身发抖。
裴氏忽然走上前。
“这丫鬟伤得重,先抬下去医治。”
“等她清醒了再问。”
“她已经醒了。”
我抬起头。
“嫡母为何急着让她走?”
“我是担心她的伤势。”
“真关心她,就该先问是谁伤了她。”
“而不是先替凶手争取闭嘴的时间。”
裴氏眼里的温柔终于碎了。
春桃忽然抓紧我的手腕。
“三姑娘,金冠不是您拿的。”
孙嬷嬷尖叫一声。
“贱婢,你胡说什么!”
春桃吓得一缩。
我站起身,挡住她。
“让她说。”
父亲盯着春桃。
“谁让你把金冠放进三姑娘屋里?”
春桃嘴唇发白。
她颤抖着抬起手。
指尖越过孙嬷嬷,缓缓指向人群后方。
众人顺着她的手看去。
她指着的不是裴氏。
是祖母身边最得宠的贴身嬷嬷。
“是周嬷嬷。”
祖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春桃哭着又说了一句。
“她还说,只要三姑娘被赶出府,顾夫人留下的三十万两嫁妆,就再也没人能追了。”
04
“三十万两?”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脸上的怒色僵住了。
裴氏扑过去,一巴掌扇在春桃脸上。
“贱婢!”
“谁教你攀咬主子的?”
春桃本就受了伤,被她打得倒在地上,嘴角渗血。
我抓住裴氏的手腕。
“杀人灭口不成,又想当众封口?”
裴氏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是沈家主母,教训一个贱婢,轮不到你插手!”
我反手一推。
她踉跄几步,撞在孙嬷嬷身上。
“你的奴才,你想怎么打都行。”
“她是我的证人。”
“谁敢碰她,我就剁谁的手。”
祖母重重敲了一下拐杖。
“春桃受伤,神志不清。”
“她的话不能作数。”
我看向周嬷嬷。
“那便搜她的身。”
周嬷嬷神色一慌,立刻躲到祖母身后。
“老奴伺候老太太三十多年,三姑娘如此羞辱老奴,是在打老太太的脸!”
祖母冷声道:“谁敢搜她?”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冠。
“御赐金冠失窃,祖母口口声声要查。”
“如今线索落到您的心腹身上,您又不许查。”
“原来您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您只想让我当贼。”
宾客的眼神变了。
祖母最重名声。
众目睽睽之下,她若继续拦着,便等于亲手认下栽赃。
她咬紧牙。
“搜。”
两个婆子上前按住周嬷嬷。
从她袖中搜出一只钱袋、一串钥匙,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银票背面盖着裴氏陪嫁铺子的印。
周嬷嬷双腿一软。
裴氏厉声道:“那是我赏她的!”
“何时赏的?”
“前几日。”
“为何赏?”
“她伺候老太太辛苦,我赏她还需要向你交代?”
我拿起钱袋。
袋口绣着一朵并蒂莲。
“这是嫡母陪嫁丫鬟统一用的花样。”
“周嬷嬷是祖母的人,嫡母赏银票,还送贴身钱袋。”
“您二位主仆情深,比我母亲留下的三十万两更感人。”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周嬷嬷忽然跪下,连连磕头。
“是老奴做的!”
“老奴见三姑娘顶撞老太太,一时气愤,才想给她一个教训。”
“金冠是老奴放的。”
“春桃也是老奴打的。”
“全是老奴一人所为,与夫人无关!”
认得真快。
像是早已背熟了词。
我蹲到她面前。
“你一个奴才,能从内库取走金冠?”
“能指使听雨轩的人替你藏赃?”
“还能随手拿出五百两?”
“周嬷嬷,你这奴才当得比主子还阔气。”
她额头抵着地,不再说话。
祖母闭了闭眼。
“把她拖下去,杖毙。”
周嬷嬷猛地抬头。
“老太太!”
两个婆子堵住她的嘴,往外拖。
她拼命挣扎,鞋都掉了一只。
经过我身边时,她眼里全是求救。
我抬手拦住婆子。
“先别杀。”
祖母骤然睁眼。
“她陷害你,你还要替她求情?”
“我不替她求情。”
“我怕她死得太快,有人睡得太安稳。”
我取下周嬷嬷腰间的钥匙。
其中一把,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顾”字。
正与母亲留给我的铜钥匙是一对。
我举起它。
“这是顾家陪嫁库房的副钥匙。”
“为何在周嬷嬷身上?”
祖母握住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终于开口。
“你母亲死后,她的嫁妆自然并入沈家公中。”
“那是她自愿留下的。”
“自愿?”
我盯着他。
“母亲咽气前,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您倒替死人开口了。”
父亲脸色阴沉。
“当年沈家艰难。”
“你祖父重病,府中欠债,族中几十口人等着吃饭。”
“你母亲既然嫁进沈家,拿出嫁妆救急理所应当。”
终于说出来了。
抢她的钱,叫共渡难关。
夺她的命,兴许也能叫顾全大局。
我扫过祖母身上的金丝寿袍,又看向裴氏满头珠翠。
“沈家的难关真长。”
“长到十年过去,还需要靠死人的嫁妆撑体面。”
父亲猛地扬起手。
“逆女!”
我抬脸迎着他。
“打。”
“这一巴掌落下来,明日全城都会听说,沈家靠吞原配嫁妆发家,还要打死讨债的亲女儿。”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拿起两把钥匙,走向院外。
祖母厉声喝道:“拦住她!”
护院堵住院门。
我回过头。
“祖母怕我去哪里?”
“顾氏嫁妆既已入了沈家,就是沈家的东西。”
“你无权查看!”
我笑了。
“您说反了。”
“沈家如今吃的、穿的、住的,全是顾家的东西。”
我将两把钥匙合在一起。
钥匙齿严丝合缝,组成一朵完整的莲花。
“今日我要看的,不是沈家的库房。”
“是我母亲的棺材。”
我径直走向西院。
十年前,母亲最后住过的院子,早已被砖墙封死。
铜钥匙插进墙后一处暗锁。
轰隆一声。
整面砖墙向两侧裂开。
墙后没有院门。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传来一个女人沙哑的哭声。
“姑娘,夫人终于把您等回来了。”
05
那声音一出现,祖母险些站不稳。
父亲死死盯着石阶。
“谁在里面装神弄鬼?”
我提起灯笼,踏下石阶。
身后脚步杂乱。
宾客谁也没走。
沈家越想遮,众人越想看。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下密室。
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缩在墙角。
她双脚戴着铁链,十根手指尽是伤疤。
看见我,她怔了许久。
随后跪倒在地。
“姑娘。”
“奴婢是顾夫人的陪嫁,齐妈妈。”
我记得她。
母亲下葬后,沈家说齐妈妈偷了财物,畏罪逃走。
原来她从未离开。
她被关在沈府地下整整十年。
我扶住她。
“谁把你锁在这里?”
齐妈妈抬头看向祖母。
“老太太。”
祖母脸皮抽动。
“一派胡言!”
“这个刁奴偷窃主家财物,我念她伺候顾氏多年,才留她一命。”
齐妈妈扯开衣袖。
胳膊上全是烙痕。
“留奴婢一命,是为了逼奴婢说出顾家账册藏在哪里。”
“老太太,十年了。”
“您每日让人送一碗馊饭,还说这是奴婢不识时务的报应。”
祖母的嘴唇发白。
“你背主忘恩,吃些苦也是应该!”
齐妈妈笑出了眼泪。
“奴婢效忠夫人,何时成了背主?”
“在您眼里,不替沈家吞下三十万两嫁妆,就是忘恩。”
苦难只要被说成报应,加害的人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作恶。
我解齐妈妈脚上的锁。
周嬷嬷突然扑过来,一脚踢翻灯笼。
火苗蹿上墙边的旧布。
密室里瞬间冒出浓烟。
“走水了!”
人群尖叫着往石阶上涌。
周嬷嬷趁乱撞向齐妈妈。
她手里多了一根尖锐的金簪,直刺齐妈妈的咽喉。
我抬手挡开。
金簪划过我的小臂。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齐妈妈惊叫:“姑娘!”
我抓住周嬷嬷的头发,将她狠狠撞在石墙上。
一下。
两下。
她手里的金簪掉在地上。
我踩住她的手腕。
“你方才认下所有罪,是想护谁?”
周嬷嬷咬牙不答。
“你不说也行。”
“火烧起来,最先死的是你。”
浓烟越来越重。
祖母已经被婆子护着逃了。
父亲拉着裴氏往外走。
没人回头看我。
血缘最可笑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伤你时总说是一家人,逃命时又比陌生人跑得快。
我扶起齐妈妈。
“还有别的出口吗?”
她指向石床。
“床下有一道暗门。”
我一脚踢开石床旁的木板。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甬道。
春桃伤得太重,我让两个宾客家的嬷嬷抬着她先走。
齐妈妈钻进甬道前,忽然拉住我。
“账册还在里面。”
“不能烧。”
火舌已经爬上房梁。
我冲向墙角的铁柜。
两把莲花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摞账册和一个乌木匣。
我抱起东西,转身冲向甬道。
房梁轰然砸下。
火焰擦过我的后背。
甬道出口通向沈府祠堂。
我爬出去时,寿宴宾客全围在外面。
父亲看见我,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只有惊慌。
“账册给我。”
我抹掉脸上的烟灰。
“您不先问我伤得重不重?”
父亲伸手便抢。
“那是沈家的东西!”
我后退一步。
“沈家的东西,为何锁在顾氏密室?”
裴氏哭着走过来。
“昭宁,你父亲也是担心府中机密外泄。”
“你今日闹成这样,还嫌沈家的脸丢得不够吗?”
我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有人栽赃我偷御赐金冠。”
“有人打伤我的丫鬟。”
“有人关押母亲旧仆十年。”
“有人放火杀我。”
“到了嫡母嘴里,错的还是我。”
“你这张嘴若去守城,敌军十年也攻不进来。”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声。
裴氏气得嘴角发抖。
祖母被人扶着赶来。
她一眼看见乌木匣,厉声道:“毁掉它!”
周嬷嬷忽然从甬道里冲出。
她浑身着火,惨叫着扑向我。
我侧身避开。
她撞上祠堂供桌。
祖宗牌位倒了一地。
火焰烧上她的衣裳。
周嬷嬷在地上翻滚,死死抓住祖母的裙摆。
“老太太,救我!”
祖母抬脚将她踹开。
“滚!”
周嬷嬷怔住了。
她替祖母做了半辈子的脏事。
临死才看清,刀替主人杀完人,就只配被主人折断。
我让人用水扑灭她身上的火。
她趴在地上,气息奄奄。
“我说。”
“我全说。”
祖母厉声打断她。
“你疯了!”
周嬷嬷抬起烧伤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太太。”
“奴婢替您关了齐妈妈十年,替您偷金冠,替您放火。”
“您刚才踹奴婢的那一脚,真疼啊。”
祖母一拐杖砸向她的头。
我抬手握住拐杖。
“祖母急什么?”
周嬷嬷吐出一口血。
“顾夫人不是病死的。”
“她生产那晚,老太太亲手换了她的药。”
父亲脸色骤变。
我转头看向他。
周嬷嬷抬起手,指着裴氏。
“真正端药进去的人,是如今的沈夫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
裴氏忽然笑了。
“一个疯奴才的话,你们也信?”
齐妈妈打开了乌木匣。
里面躺着一只染血的药碗。
碗底刻着一个字。
裴。
06
裴氏盯着药碗,脸上的笑一点点裂开。
“假的。”
“这是她们串通好陷害我!”
我端起药碗。
“你说是假的,为何一眼就认出它与你有关?”
“碗底刻着裴字,谁都看得见!”
“我尚未给旁人看碗底。”
裴氏瞬间失声。
她方才站在三步外。
药碗一直托在我掌心,碗底朝下。
除非她十年前见过。
宾客纷纷后退,像躲一件脏东西。
父亲却挡在裴氏面前。
“就算她端过药,也不能证明药有问题。”
“婉柔当年只是好心照顾你母亲。”
我笑了。
“新欢给临盆的原配端药。”
“父亲管这个叫好心?”
“您对好心的要求真低,对人命的要求更低。”
父亲脸色涨红。
“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
“你母亲已经死了十年。”
“沈家养你长大,你非要为了一个死人毁了全家?”
我看着他。
“沈家养我?”
“十年里,我住漏雨的破屋,吃发霉的米,冬日连炭都没有。”
“庄子每年上报的三百两用度,全被谁领走了?”
父亲沉默。
我翻开第一本账册。
“永安十七年,顾氏出银八万两,替沈家还清外债。”
“永安十八年,顾氏出银六万两,修建沈府。”
“永安十九年,顾氏出银三万两,为沈崇山疏通门路,谋得户部主事之职。”
我念一句,父亲的脸便白一分。
满堂宾客再看这座富丽堂皇的沈府,眼神全变了。
沈家吹了十年的祖业,不过是顾氏用嫁妆砌起来的牌坊。
牌坊底下,还压着她的尸骨。
父亲猛地夺过账册,扔进祠堂火盆。
火苗卷起书页。
裴氏眼中立刻亮起希望。
我没有拦。
“烧吧。”
“这只是副册。”
父亲的动作僵住。
齐妈妈从乌木匣里取出一叠盖着各家商号印鉴的契据。
“顾夫人早防着沈家翻脸。”
“正册留在顾家旧号。”
“每一家铺子的掌柜,各存一份副契。”
“沈老爷烧完这一本,城中还有二十七本。”
父亲瘫坐在椅子上。
我走上供桌前的高台。
“今日宾客都在。”
“这笔账,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算清。”
祖母怒吼:“你敢!”
“我为何不敢?”
“母亲花钱替沈家还债,你们说她应当。”
“母亲拿钱给父亲谋前程,你们说夫妻一体。”
“母亲死后,你们吞掉她的嫁妆,又说是她自愿。”
“好处全是沈家的,苦难全是她活该。”
“你们不是不会讲道理。”
“你们只会讲对自己有利的道理。”
无人出声。
我抬手指向祖母。
“您身上这件金丝寿袍,出自锦绣坊。”
齐妈妈翻开契据。
“锦绣坊是夫人的陪嫁。”
我又指向裴氏头上的珠冠。
“这顶冠,用的是汇通号支出的银子。”
“汇通号也是母亲的陪嫁。”
裴氏捂住珠冠。
“这是老爷送我的!”
“拿原配的钱讨继室欢心。”
“嫡母戴了十年,不嫌压得脖子疼?”
宾客中笑声四起。
裴氏的脸由白转红。
我走到她面前。
“摘下来。”
“凭什么?”
“凭你头上每一颗珠子,都姓顾。”
她后退。
父亲怒道:“沈昭宁,适可而止!”
“这才刚开始。”
我一把扯下裴氏的珠冠。
发簪散落一地。
她精心梳好的发髻瞬间垮了,披头散发,狼狈得像个疯妇。
“还给我!”
她尖叫着扑上来。
我抬手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遍祠堂。
裴氏跌倒在地,半张脸迅速肿了起来。
父亲刚要上前,齐妈妈已经把一张契据展开。
“沈府正宅,也是顾夫人出银买下。”
“房契上写得清楚,宅子只归顾夫人与亲生女儿所有。”
父亲停住了。
我环视众人。
“也就是说,这座沈府,是我的。”
祖母攥紧拐杖。
“你想赶我们出去?”
“祖母今日六十大寿,我怎会如此绝情?”
她刚松一口气,我便看向门外。
“来人。”
顾家旧号的二十多名掌柜齐步走进祠堂。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账册。
为首的许掌柜向我躬身。
“姑娘,二十七家铺子的印信、账册、库银,全已清点完毕。”
“只等您一句话。”
我点头。
“从今日起,沈家所有人的月银停发。”
“厨房停供燕窝鱼翅。”
“车马、绸缎、药材,一律不许赊账。”
“谁花的钱,谁自己挣。”
沈明瑞冲进祠堂。
“三姐姐,你疯了!”
“我下个月还要参加鹿鸣诗会,没有银子,你让我怎么见人?”
“可以不见。”
“我的束脩怎么办?”
“自己赚。”
“我是沈家唯一的儿子!”
“所以呢?”
他指着我的鼻子。
“沈家的东西早晚全是我的!”
我抬手又是一巴掌。
他被打得撞上柱子,鼻血直流。
“记住。”
“这里姓顾。”
“你能住到今日,是我母亲施舍。”
“一个靠死人养活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谈继承?”
沈明瑞气疯了,拔下供桌旁的装饰短剑,朝我刺来。
父亲没有阻拦。
祖母也没有。
我侧身躲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短剑落地。
我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重重跪在我面前。
“想杀我?”
我揪住他的衣领。
“那就先从沈府滚出去。”
裴氏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昭宁!”
“瑞儿是你亲弟弟!”
“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我低头看她。
“方才他拿剑刺我时,你怎么没想起我是他亲姐姐?”
她张着嘴,无话可说。
亲情这把伞,只在恶人淋雨时才会撑开。
许掌柜递给我最后一本账册。
“姑娘,还有一笔支出,数目不大,却连续付了十六年。”
我翻开账册。
每年八月,汇通号都会向城南清心庵送去一千两。
收银人写着一个名字。
裴月娘。
裴氏看到那个名字,浑身一颤。
沈明瑞猛地抬头。
祖母失手推倒了供桌。
齐妈妈盯着沈明瑞的脸,忽然抓住我的手。
“姑娘。”
“裴月娘十六年前生过一个儿子。”
“那个孩子的右肩,也有一块月牙形胎记。”
07
沈明瑞猛地捂住右肩。
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
我看向他。
“脱。”
他往后缩了一步。
“你凭什么命令我?”
“方才还说自己是沈家唯一的儿子。”
“如今验一块胎记就怕了?”
“你的底气原来只值一件衣裳。”
宾客的目光全落在他肩上。
裴氏扑过去,将他护在身后。
“瑞儿是沈家少爷,岂能当众宽衣!”
齐妈妈冷笑。
“怕失礼,还是怕露馅?”
父亲抢过账册。
“一个庵堂妇人的名字,说明不了任何事。”
我指着账页。
“十六年,整整一万六千两。”
“父亲每年八月亲自签印。”
“您拿我母亲的银子养裴月娘,还想说自己毫不知情?”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清了。
他认识裴月娘。
祖母喝道:“今日闹得够久了!”
“家中旧账,容后再查。”
“宾客都散了!”
我走到祠堂门口。
“谁也不许走。”
祖母气得胸口起伏。
“这是沈家!”
“错。”
“这是顾家的宅子。”
“祖母若想发号施令,先把十年租钱补上。”
她身子晃了晃。
几个宾客低头憋笑。
沈明瑞突然扯开衣领。
“看就看!”
“我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胎记!”
他的右肩露了出来。
皮肤通红,像被热水烫过。
月牙胎记已经模糊,边缘还起着水泡。
齐妈妈快步上前。
“有人刚用药汁灼过!”
“若真没有胎记,何必毁掉皮肉?”
沈明瑞脸色煞白。
裴氏抱住他,哭得声嘶力竭。
“他前几日被热汤烫伤,哪来的毁胎记!”
我盯着她。
“热汤只烫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嫡母家的汤,落下时还会挑位置?”
裴氏哭声一停。
我从许掌柜手中接过银票存根。
“清心庵距沈府只有半个时辰。”
“与其在这里猜,不如请裴月娘亲口说。”
父亲拦住门。
“谁也不准去!”
我抬眼看他。
“父亲急成这样,是怕失去儿子,还是怕失去替沈家继承顾氏产业的棋子?”
我猜中了。
母亲名下几家铺子有旧规。
若她没有亲生儿子,产业便由女儿继承。
沈家吞下嫁妆后,一直对外宣称沈明瑞是母亲记入名下的嫡子。
原来所谓嫡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们把我赶到庄子上,再拿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冒充母亲的儿子。
母亲赚来的每一文钱,都成了沈明瑞炫耀的底气。
他吃着我母亲的血,还嫌我的命贱。
我拍了拍账册。
“备车。”
父亲伸手拦我。
顾家掌柜齐齐上前。
二十七个人堵在祠堂门口。
许掌柜声音冰冷。
“沈老爷,这座宅子的主人是我家姑娘。”
“您若再伸手,我们只能请您出去。”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从前,他靠母亲的银子在宾客面前装清贵。
如今连家里的下人都不听他使唤。
偷来的威风,一见真主就软了。
我带着齐妈妈直奔清心庵。
裴氏和父亲紧跟在后。
他们不敢让我单独见裴月娘。
越怕,越说明那人嘴里藏着能要他们命的秘密。
清心庵荒废已久。
院中杂草齐腰。
账上每年送来一千两,庵里却连块完整的门板都没有。
银子显然没用来供养。
是封口费。
后院最偏僻的禅房上了三把锁。
屋里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我让人劈开房门。
一股腐臭扑面而来。
墙边坐着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
她的脸被烙铁毁了,舌头也少了半截。
十六年的封口费,原来是买她活着受刑。
裴氏冲进来,失声叫道:“她不是裴月娘!”
女人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拖着铁链扑来,一口咬住裴氏的手。
裴氏惨叫着将她踹翻。
女人爬到我脚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长命锁。
锁上刻着“明瑞”二字。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吾儿周岁,母裴月娘赠。
沈明瑞盯着长命锁,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
女人指着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声。
父亲突然夺过烛台,将长命锁砸进火盆。
我一脚踢开他的手。
“父亲连哑巴都怕?”
裴月娘抓住我的裙角,用染血的手指在地上写字。
她写下第一个字。
贺。
父亲看到那个字,转身便逃。
我一把扣住他的肩。
“沈崇山。”
“沈明瑞到底是谁的儿子?”
裴月娘的第二个字,落在了地上。
寿。
08
贺寿。
两个血字并在一起,所有人都愣住了。
祖母这场寿宴上,有一个姓贺的宾客。
户部侍郎,贺文钧。
也是父亲攀附了十几年的顶头上司。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明知沈明瑞不是亲生,还将他捧在手心。
那不是儿子。
是一条通往高位的绳子。
父亲靠裴氏换来的假儿子,认贼作父十六年。
贺文钧则借沈府藏住私生子,保住清名。
每个人都得了好处。
只有裴月娘被割舌毁容,锁在庵堂里受了十六年罪。
恶人分赃时称兄道弟。
出事时,第一个被推进火坑的永远是最弱的人。
父亲死死按住我肩膀。
“一个哑妇乱写几笔,做不得准。”
“先回府。”
“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我要他的命!”
几名宾客脸色难看。
他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一开口,满堂人便低头的沈老爷。
我掰开他的手指。
“父亲靠顾家买来的官位,靠贺家养大的假儿子。”
“你从头到脚,哪一样属于自己?”
他的脸彻底扭曲。
“闭嘴!”
他拔出护卫腰间的刀,朝地上的血字砍去。
刀锋还没落下,齐妈妈便将裴月娘拖开。
我抄起木凳砸向他的手。
长刀坠地。
“拿刀砍字,字会消失。”
“拿刀砍人,做过的事也不会消失。”
父亲盯着我,眼里第一次露出杀意。
“昭宁,你非要毁了这个家?”
“你说错了。”
“这个家早被你们吃空了。”
“我只是在掀桌子。”
许掌柜忽然冲进禅房。
“姑娘,庵外来了上百名蒙面人!”
话音刚落,一支箭穿过窗纸。
箭尖直冲我的喉咙。
齐妈妈扑过来挡在我面前。
箭扎进她的肩膀。
她闷哼一声,倒在我怀里。
“齐妈妈!”
外面传来惨叫。
顾家掌柜虽带了护院,人数远远不够。
蒙面人堵住前后门,火油泼上墙壁。
火苗瞬间窜起。
又是火。
十年前,他们用一碗药杀母亲。
今日,他们想用一场火埋掉所有知情人。
父亲和裴氏没有半点惊慌。
他们早有准备。
父亲看着我,声音低得发冷。
“把账册和长命锁交出来。”
“我会让人留你一命。”
“至于这两个贱奴,她们活得够久了。”
我抱紧齐妈妈。
“方才还说一家人。”
“如今刀架到脖子上,终于懒得演了?”
裴氏捂着被咬伤的手,恶狠狠地开口。
“你母亲若像你一样识趣,也不会死。”
禅房骤然安静。
我缓缓抬头。
“你承认了。”
“承认又如何?”
“今日庵里的人,一个也走不出去。”
“死人最懂守口如瓶。”
屋顶燃起大火。
横梁发出断裂声。
沈明瑞缩在墙角,惊恐地望着裴氏。
“母亲,我还在这里!”
裴氏冲过去抱住他。
“瑞儿别怕。”
“外面的人会护着我们出去。”
我看向他。
“听清楚了?”
“她烧死所有人,也会给你留路。”
“因为你不是她的儿子。”
“你是她向贺家邀功的筹码。”
沈明瑞嘴唇发抖。
“你胡说!”
裴月娘忽然爬到他面前,扒开破烂的衣领。
她锁骨下方,也有一块月牙胎记。
沈明瑞看着那块胎记,整个人僵住。
裴氏抓住他的脸。
“别看她!”
“一个下贱女人生下你,是我给了你少爷的身份!”
“你该感激我!”
真相终于撕开。
她连养育之恩都说得像一笔高利贷。
给了他锦衣玉食,就能割掉他生母的舌头。
给了他少爷身份,就能让他替贺家守住丑事。
苦难到了她嘴里,永远是受害者换取富贵的代价。
沈明瑞突然推开她。
“是你把她关在这里?”
裴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若她出去乱说,你还能做沈家少爷吗?”
“你享了十六年福,如今装什么委屈?”
沈明瑞捂着脸,彻底呆住。
我将齐妈妈交给春桃。
“带她们进佛堂。”
“佛像后有一口放生池,池下连着山渠。”
许掌柜一怔。
“姑娘怎么清楚?”
“这座庵堂是我外祖母捐建的。”
“他们拿顾家的地方杀顾家的人,连地形都懒得查。”
“坏人极度自信时,脑子通常休沐。”
我让护院推倒佛像。
石座下果然露出一道水渠。
裴氏拉着沈明瑞冲来。
“让我们先走!”
我挡在入口前。
“凭什么?”
“瑞儿是你弟弟!”
“你刚才还说他是贺家的筹码。”
“亲情换得真快。”
“比你变脸还勤。”
屋顶轰然塌下一角。
父亲一刀刺向我的后背。
春桃尖叫出声。
我转身已经来不及。
刀锋距离我只剩半尺。
沈明瑞突然扑过来,挡在了我身前。
长刀贯穿了他的肩膀。
他跪倒在地,抓住父亲的衣摆。
“爹。”
“你真的想连我一起杀?”
09
父亲抽出长刀。
鲜血从沈明瑞肩头喷出来。
“让开。”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关心。
没有迟疑。
养了十六年的儿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也只是一具挡路的肉身。
沈明瑞捂住伤口,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原来你早就清楚。”
父亲冷着脸。
“沈家养你十六年,你为沈家死一次,也是应该。”
这句话,他从前对母亲说过。
母亲拿出嫁妆,是应该。
齐妈妈守住账册受刑,是应该。
裴月娘被毁掉一生,是应该。
如今轮到沈明瑞,依旧是应该。
恶人嘴里的应该,就是一张不花钱的卖身契。
我一脚踢飞父亲手里的刀。
许掌柜带人将他按在地上。
火势已经烧透禅房。
众人从水渠撤离。
我最后一个下水。
身后传来裴氏的哭喊。
“昭宁,救我!”
她被倒下的木梁压住了腿。
火苗离她只剩几步。
父亲已经爬进水渠,连头都没回。
裴氏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第一次出现绝望。
她为了这个男人毒死原配,吞掉嫁妆,囚禁亲姐。
到了生死关头,沈崇山舍弃她,比舍弃一只鞋还快。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抓住我的裙摆。
“救我!”
“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
“我会向你母亲磕头!”
我俯身看她。
“你不是后悔害死我母亲。”
“你只是后悔自己快死了。”
她哭得满脸是泪。
“昭宁,我养了你弟弟十六年!”
“没有我,他早死了!”
“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抽出她发间的银簪,用力撬起木梁。
“放心。”
“你欠的账还没算完。”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