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听雪,沈家嫡出的二小姐。
据说我落地时哭声震天。
接生的嬷嬷把我裹进襁褓抱着直摇头:"这孩子嗓门大,将来怕是个泼辣性子。"
可他们全看错了,我长大了非但不泼辣,反而嘴笨得要命。
别人说十句我才憋出一句,还常常说不到点子上,急得自己先红了脸,眼眶也跟着红,于是更显得呆头呆脑,像块不成器的木头。
我有个庶出的姐姐,叫沈玉,比我大两岁。
她是父亲一个通房生的,那通房命薄,生下姐姐没两年就病死了,姐姐便被养在母亲膝下。
她生得一副好相貌,柳叶眉杏核眼,笑起来梨涡浅浅,说话轻声细语,像是含着蜜似的。
更难得的是她天资聪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对句,七岁那年写了一首咏海棠的诗,被父亲拿去给同僚看,传回来满堂赞誉。
父亲高兴得什么似的,此后有什么诗会文宴都爱带着姐姐去。
姐姐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坐在父亲身边,把一屋子宾客都哄得眉开眼笑。
她回来时常常带着旁人送的锦缎珠花,献宝似的捧到父亲面前,父亲便摸着她的头说:"我们玉儿将来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哥哥叫沈安,比我大四岁,是母亲亲生的长子。
母亲把他看得像眼珠子一样,自小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满心指望他将来科举高中光耀门楣。
哥哥读书也确实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诵读,灯油不知熬了多少盏。
母亲常说:"安哥儿是咱们沈家的指望,你们姐妹将来都要靠他。"
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既不像姐姐那样会讨父亲欢心,也不像哥哥那样承载母亲的期望。
我就是个多余的,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不惹事,但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母亲嫌我笨嘴拙舌,这一点她从未掩饰过。
有一回亲戚来家里做客,带了一对差不多大的姐妹过来。
几个孩子被安排在一处玩耍,姐姐嘴甜,一口一个"姨母"叫得又脆又响,把亲戚家的女眷哄得直笑。
母亲让我也过去叫人,我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憋出一句"姨母好"。
亲戚客气地笑了笑,转头又去夸姐姐了。
母亲送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她把我叫到跟前,当着姐姐的面数落我:"你看看你姐姐,人家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你倒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闷葫芦?"
姐姐在旁边乖巧地递茶,温声说:"娘别生气,妹妹年纪还小呢,大些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的眼神柔柔的,可我就是觉得那目光底下有东西,像河面上漂着花瓣,底下却沉着石头。
我低着头不说话,看着脚下。
脚上的绣花鞋是去年的,大拇指处有点顶了,硌得我生疼。
我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母亲只会嫌我事多。
后来我把那鞋的鞋头剪了个小口子,又用线缝了缝,勉强又穿了半年。
父亲更喜欢姐姐,这一点阖府上下都知道。
姐姐嘴甜会哄人,父亲教她念诗她过目不忘,逢年过节还能作几首应景的诗博父亲开怀。
而我见了父亲就紧张,最多叫一声"爹",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父亲问我功课,我结结巴巴答不上来,他便叹气摆摆手让我走。
次数多了,父亲也就不怎么问我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十岁那年的事。
那年正月父亲得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坠子,水头足雕工细,拿在手里凉沁沁的。
他把坠子拿回来时我和姐姐都在,姐姐"呀"了一声凑过去看,眼睛亮晶晶的:"爹,这坠子真好看。"
父亲笑着说:"喜欢?"
姐姐不好意思地抿嘴:"喜欢是喜欢,可爹留着自己戴吧。"
父亲便把那对坠子往姐姐手里一塞:"爹戴着做什么,给你们小姑娘戴才好,你一个,雪儿一个,正好。"
我站在旁边,心里头忽然亮了一下。
父亲难得想到我。
可姐姐拿着坠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轻轻说:"妹妹还小呢,戴这么好的玉也撑不起来,不如先放我这儿,等妹妹大了我再给她?"
父亲想了想,点头:"也好,玉儿稳妥,先替妹妹收着。"
于是那对坠子就再也没到我手上。
后来我偶尔见姐姐戴过几次,水汪汪的绿坠子贴在她雪白的颈子上,确实好看。
每次见了,我就把目光移开,假装没看见。
这样的事很多,多到我记不清了。
父亲得了什么好东西,姐姐"恰好"喜欢,姐姐"恰好"替我先收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母亲从不出声。
她不在乎谁得了什么,她在乎的是哥哥有没有吃饱穿暖、功课有没有长进。
至于两个女儿之间你来我往的拉扯,她懒得管,甚至隐隐觉得姐姐比我会来事,知道为自己打算。
有一回连翠儿都看不下去了。
翠儿是我的贴身丫鬟,比我还小两岁,圆脸大眼,心直口快。
那回姐姐又"替"我收了一匹云锦,翠儿晚上给我铺床时忍不住嘟囔:"小姐,那云锦明明是老爷给您的,大小姐怎么又拿走了?您倒是说句话呀。"
我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看院子里的月光:"说什么呀,我说了也不会给我。"
"那您不说就更不会给了。"
"我说了,爹和娘会说我不懂事。"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说又说不过,争又争不赢,何必费那个劲。"
翠儿气得把枕头拍得啪啪响:"您就是太好欺负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
我想起祖母的话,她说心眼实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
只有祖母疼我。
祖母住在后院最深的那个院子里,院中一棵很大的海棠树,春天开粉白的花,秋天结小小的果。
祖母喜欢搬一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一串檀木佛珠,眯着眼打盹。
我常常跑去她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趴在她膝盖上看天上的云。
祖母也不嫌我烦,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发,嘴里念叨:"我们雪儿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呢。"
祖母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也笨嘴拙舌,吃了不少亏。
后来老了想通了,觉得笨有笨的好处,心思简单,夜里睡得踏实。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
有一回我在祖母院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姐姐又"替"我收了一对点翠耳坠,是母亲娘家舅母送来的。
我照例什么也没说,从正厅出来就直接去了祖母那里。
祖母听完叹了口气,招手让我过去,把我揽在怀里。
"雪儿,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把脸埋在她衣襟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娘说?"
"说了也没用。"我的声音从她衣裳里传出来,嗡嗡的,"姐姐会说她只是替我收着,娘会说我不懂事,姐姐比我合适戴。"
祖母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雪儿,祖母教你一个理,有些人呢,天生的会说话会来事,像你姐姐那样。可她得来的东西,是用嘴换来的,不是用心换的,你不一样,你笨,不会说漂亮话,可你心里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种人,老天爷迟早会给她送一个懂她的人来。"
我仰起头看她:"真的?"
"真的。"祖母摸着我的头,目光软软的,"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和事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假的热闹维持不了太久,真的东西才长久,我们雪儿等着瞧。"
祖母的手粗糙但温热,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我在她怀里慢慢就不觉得委屈了。
后来祖母病了。
那一年秋天海棠花开得格外好,粉粉白白的花瓣落了一院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祖母躺在榻上,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摸我头的手却还是温热的。
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
"雪儿……祖母不放心你,你娘那个人心偏得厉害,你爹眼里只有玉丫头……祖母替你相看了一门亲事,是我好友的长孙,你林家哥哥学问好,人品正定然不会欺负你,候夫人也喜欢你,定然会好好照顾你。"
她咳了几声,喘着气说,"淮安那孩子干净,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你性子软,嫁进别的高门大户要受欺负的,她心思简单,侯夫人也能护着你,你好好的,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趴在她榻边,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她手背上。
祖母替我擦眼泪,自己反倒笑了:"哭什么,祖母还得看着你出嫁呢。"
可是祖母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年冬天,祖母走了。
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海棠树的枯枝被雪压断了好几根,咔嚓咔嚓的响声听得人心揪。
我跪在祖母灵前哭得浑身发抖,母亲嫌我哭得太难听,让丫鬟把我拉出去。
我一个人蹲在雪地,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埋葬了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祖母走后,她替我定的那门亲事便搁在那里,没人再提。
林家列侯世家,如今祖母不在了,这门亲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挂在半空中没人去管。
日子照旧过。
姐姐越长越出挑,父亲对她的疼爱与日俱增。
母亲把全部心思扑在哥哥身上,隔三差五炖补品往哥哥书房里送。
我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看海棠花开花落,等日子一天一天从手心里流过去。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春天。
婚事一直没人过问,侯夫人便托了人来探口风。
平宁侯府是跟着开国太祖打天下的功勋之后,世袭罔替,在京城数得上名号。
林淮安更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
父亲知道祖母定下的这幢婚事,高兴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连说好几声"好"。
母亲也难得放下哥哥的事,忙着给我添置新衣裳新首饰,盘算着见面礼该怎么准备。
"这可是一门好亲事,"母亲一边挑料子一边说,"雪儿你可要把握住了,嫁进侯府做正妻,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侯夫人来的那天,我去正厅的时候姐姐已经到了,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流仙裙,裙摆绣着芍药花。
见我来了只瞥了一眼:"雪儿怎么才来?快进去吧,别让侯夫人等。"
我穿的是一件藕荷色衣裳,中规中矩的,头上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翠儿要给我戴那对银耳坠,我摇了摇头,把祖母留给我的那枚玉扣挂在脖子上藏进衣领里。
平宁侯府的侯夫人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妇人,穿一身宝蓝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戴着点翠头面,看着就贵气。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公子,生得风姿俊朗,眉眼间一股子疏淡的傲气,便是小侯爷林淮安了。
侯夫人进了厅,母亲殷勤地迎上去让座奉茶,姐姐也快步上前,声音又甜又软:"侯夫人来了,路上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喉。"
她双手捧了茶盏递过去,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侯夫人接过茶,淡淡点头:"沈大姑娘有礼了。"
姐姐再接再厉:"早就听闻侯夫人治家有方,我心中仰慕已久。今日总算有幸见着真人,夫人比传闻中还要和气几分呢。"
她说着又转向林淮安,微微低了低头:"小侯爷安好,上回赏花宴远远见了一面,小侯爷风采依旧。"
林淮安客气地拱了拱手:"沈大姑娘客气。"
姐姐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还要再说什么,侯夫人已经转过头跟母亲说话了:"这就是你家二姑娘吧?"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模样周正,看着就乖巧。"
我赶紧上前行礼:"见过侯夫人,见过小侯爷。"
侯夫人拉着我的手看了看,笑道:"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手倒是凉,是不是穿少了?"
"不冷。"我说。
姐姐在旁边笑了一声:"妹妹从小就怕生,见了生人话都不大会说,夫人别见怪。"
侯夫人没接她的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坐下说话。"
那一个时辰里,侯夫人始终拉着我在旁边说话,问我平时读什么书、做什么消遣。
林淮安坐在他母亲旁边偶尔插几句话。
他问我会不会骑马,我说不会,他笑了笑:"那可惜了,城外那片马场春天跑马最好,回头学会了带你去。"
姐姐坐在对面,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她几次想插进话来,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
侯夫人说府上花园子里的芍药开了,等过些日子让我去看看,姐姐连忙说:"我也最爱芍药,还写过好几首咏芍药的诗呢。"
侯夫人只"嗯"了一声。
林淮安说城外踏青好,姐姐又说:"上回踏青我骑了一回马,大家都说骑得不错。"
林淮安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姐姐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送走侯夫人母子之后,我刚回院子换衣裳,翠儿就悄悄来报:"小姐小姐,大小姐去老爷书房了。"
我没当回事。
可次日,母亲就来找我了。
"雪儿,"母亲坐在我对面,难得露出些为难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盖过去了,"今日你也见了侯夫人和小侯爷,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挺好的。"
"是这样的,今日你爹说了,说你姐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平宁侯府门第高,她聪明伶俐,比你能周旋得开,娘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你姐姐若是嫁进侯府,将来能帮衬你哥哥不少,你哥哥科举入仕,若有侯府这层关系,路要好走得多。"
我看着母亲。
她接着说:"你性子笨,做不了大家主母,侯府规矩大,你去了也是受罪,不如把这门亲事让给你姐姐,娘回头再替你寻一门好的,找个简单人家,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那门亲事是祖母给我定的。"我的声音干干涩涩的。
"老太太已经走了,她定的亲事没跟你爹商量,本就做不得数。"母亲语气渐渐硬起来,"如今家里是我跟你爹做主,雪儿,你别不懂事,你姐姐嫁好了对你哥哥好,对你也好,你难道不想你哥有个好前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母亲看着我,她料定了我不会闹。
"好。"我说。
母亲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娘知道你懂事。"
母亲走后,我一个人走到后门,在台阶上坐下来。
隔壁院子的老槐树把枝叶伸过来,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哭。
祖母走了。
祖母给我定的亲事也要给别人了。
姐姐说她想要,父亲答应了,母亲也答应了。
他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就像从前那些白玉坠子、云锦、点翠耳坠一样,姐姐说一句喜欢,就再没有我的份了。
我哭到后来没力气,就靠在门框上发呆。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我慌乱地拿袖子擦脸。
"姑娘?"
我猛地抬头。
巷子里昏暗,光朦朦胧胧照过来,但我仍看得清面前人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尤其一双眼睛亮堂堂的,像盛了泉水。
我赶紧又拿袖子擦脸,他蹲下来,没有急着问为什么哭,反而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地上那几只夜行的蚂蚁,轻声说:"它们找回家的路呢。"
"嗯。"我吸鼻子。
"你也是因为迷路了才哭?"他带着点笑意看我。
我被逗得"噗嗤"一声,又赶紧低下头。
这一低头看见他袍子下摆蹭了灰,鞋面上也沾了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你是谁?"我总算想起来问,"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微微冒着热气。
"路过。"他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带了糕,要不要来一块?"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
糕还是温的,软糯香甜。
"好吃吗?"他问我。
"嗯。"
他笑了笑,自己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吃桂花糕。
月光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我方才路过巷口时听见有人哭得那么伤心,我寻思着家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思虑再三还是进来看看吧,万一能帮得上忙呢。"
"你为什么要管我?"我闷闷地说,"你都不认识我。"
"不认识就不能管了?"他偏了偏头,"一个人伤心的时候蹲在台阶上哭,旁边经过的人要是都假装没看见,这世道也太冷了。"
我被他说得鼻子又酸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哭?"
我低着头,憋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祖母走了,她走之前替我说了一门亲事,可后来我姐姐说她想要,父亲母亲都答应了,要换成她嫁,我的亲事也黄了。"
我说得颠三倒四,他没打断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
听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半旧的白棉布,角上绣了一枝细细的青竹。
"擦擦。"他把帕子递过来,"哭肿了眼睛明天没法见人。"
我接过帕子蒙在脸上,棉布软软的,带着干净的皂角味。
我闷了好一会儿才把帕子拿下来,抽着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顾言之。”
“是读书人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
他把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包好了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
"夜深了,姑娘该回去了,再坐下去要着凉的。"
我也站起来,攥着他那方帕子不知道该不该还。
他看了一眼,摆摆手:"先留着吧,下回见面再还不迟。"
他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光里。
"别哭了。"他说,"你祖母替你铺的路,不是换一门亲事就会断的,人生漫漫,姑娘你自己走过去才作数。"
他摆摆手,拐过巷口不见了。
过了两日,母亲确实去了平宁侯府递了换人的话。
侯夫人听完母亲的来意,茶盏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沈夫人说的是什么浑话?当初说亲说的是嫡出二姑娘,如今拿个庶出的来换嫡出的,当我们侯府是什么地方?"
母亲嗫嚅着解释"大姑娘也是从小养在膝下的,和嫡出的一样"。
侯夫人抬手打断她,把茶盏盖子盖得"咔"一声响。
"一样不一样,沈夫人心里没数?我林家的长媳要的是沈老夫人亲自教养的姑娘,你拿个庶女来糊弄我,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沈家的底细?"
母亲从侯府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像褪了色的旧布。
她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屋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跟父亲吵架,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偶尔还是漏出一两句。
"……她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行了行了……"
"还不是你那个好女儿!天天求天天哭,说什么嫁给侯府能帮衬安哥儿,如今好了,帮衬个屁,人家连正眼都没瞧她!"
后来平宁侯府那边又递了话过来。
侯夫人说,嫡长子不行,但侯府还有个庶出的二公子林淮阳,年岁和沈大姑娘相当,若沈家愿意,这桩亲事可以议,若不愿意,那便就此作罢。
姐姐把自己关在屋里又哭了一天,可哭完了,还是点了头。
平宁侯府的门楣摆在那里,再庶出也比寻常人家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