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姜姜,你来一下。"
婆婆的电话来得突然,在我出门上班的路上。
我赶到婆婆家的时候,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婆婆穿着她最体面的那件旗袍,坐在主位。
方柔坐在她右边,怀里抱着霁安,给他剥橘子。
婆婆左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这是周律师。"婆婆抿了口茶,"我请来的。"
我站在玄关没动。
"什么律师?"
"监护权方面的。"婆婆放下杯子,"衍舟腿不方便,你又一天到晚忙工作,霁安总得有个人管。"
"我在管。"
"你管什么了?"
婆婆抬起眼皮,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底。
"孩子上早教是谁送的?晚上洗澡是谁洗的?连他喜欢什么颜色你都说不上来。"
方柔低着头给霁安剥橘子,一瓣一瓣喂进嘴里。
霁安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归巢的鸟。
"妈,您想说什么?"
婆婆示意周律师开口。
那个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
"祁太太,是这样的,祁老太太提出的方案是增设一个辅助监护人,日常照管孩子的饮食起居和教育安排。"
"辅助监护人是谁?"
"方柔女士。"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很短,像气泡破在水面上。
"保姆当监护人?"
婆婆脸一沉。
"什么保姆?柔柔在这个家里付出了多少你不清楚吗?"
"她是保姆。"我说,"您请来的、按月付工资的保姆。"
方柔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姐姐,我没有想过要争什么。"
"是妈妈觉得霁安跟我亲,怕以后......"
她没说完,低下头,手指攥着霁安的橘子皮。
婆婆立刻伸手拍了拍方柔的背。
"看看,柔柔多懂事。"
"你呢?上来就给人扣帽子,有你这么做人的吗?"
霁安抬起头看了看我,又把脸埋进方柔怀里。
那位周律师咳了一声,继续往下念。
"辅助监护人在法律上不具有亲权替代效力,但如果双方签署书面委托,在紧急情况下可代为决策孩子的医疗、教育事项。"
"也就是说,如果我签了这份东西,方柔可以替我儿子做决定。"
"在紧急情况下。"周律师纠正。
"那紧急情况由谁来认定?"
周律师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方柔。
没回答。
我走到沙发前,蹲下身看着霁安。
"安安,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霁安嚼着橘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柔。
方柔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收紧了手臂。
霁安缩回去了。
婆婆叹了口气。
"你看看,孩子自己都选了。"
"你要是真为霁安好,就签了吧。"
"柔柔不会亏待他的。"
我站起来。
"妈,这份文件我不签。"
婆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若荇,衍舟车祸之后,是柔柔不嫌脏不嫌累地照顾他。你呢?第一个月连夜班都不肯请假,是柔柔守在病床前三十七天没回家。"
"我请假了。"
"被驳回了你就没再争取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不死人,但疼。
她说得对。
第一个月我请了三次假,主管批了一天。
我在公司是合同工,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是方柔那三十七天把自己嵌进了这个家。
我回来时,一切都已经各就各位。
她在里面,我在外面。
"柔柔当时可以不管的。"婆婆说,"一个保姆,拿三个月的工资,凭什么熬三十七个夜?"
方柔擦了擦眼角。
"因为衍舟对我好。"
"他把我当家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房间里,比什么都重。
婆婆看着方柔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女儿。
然后她转向我。
"若荇,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可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现在能运转,靠的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我说不出口。
方柔把霁安放下来,走到我面前。
"姐姐,这个文件你不想签就不签。"
"我不会勉强你。"
她顿了顿。
"但你要是哪天实在忙不过来,记得告诉我。"
"霁安离不开人。"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霁安离不开人。
不是离不开我。
是离不开人。
我的儿子,在她嘴里,变成了一个需要"有人照管"的项目。
而她是最合适的项目负责人。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扫了一遍。
最后一页已经提前盖好了律师事务所的章。
只差我的签名。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整整齐齐地放回桌面。
"这份东西,我带回去看看。"
婆婆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找我的律师看看。"
客厅安静了两秒。
方柔最先反应过来,笑容没有一丝裂痕。
"那姐姐慢慢看,不着急。"
婆婆盯着我,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愤怒。
是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