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片文学
百万书友的精神家园

第4章

电梯门完全关闭,将王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隔绝在外。走廊里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斜斜照在樊胜美脸上,她能看见自己手腕上佛珠手链的每一道纹理,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香水与尘埃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孟宴臣握着她手的力道在无意识地收紧——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紧握。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檀木珠子从孟宴臣掌心滑脱,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温润的弧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愧疚。

“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孟宴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光斑渐渐拉长,像时间的刻度。樊胜美等待着,等待着一个解释,一个否认,一个能让她继续相信的理由。

但孟宴臣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回答我。”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胜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回去再说。”

“不。”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就在这里说。王总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长得像她?”

空气凝固了。

孟宴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们先离开这里。”他说,“这里不安全。”

樊胜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电梯。她没有等他,也没有回头。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负二层的按钮。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孟宴臣的手伸进来,电梯门重新打开。他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电梯下行。

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樊胜美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手腕上的佛珠手链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她想起孟宴臣第一次为她戴上这串手链时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温柔的、仿佛在看什么珍贵之物的眼神。现在想来,那眼神或许本不是给她的。

负二层到了。

地下车库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气味。孟宴臣的车停在专属车位,黑色的车身在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司机已经等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你先回去。”孟宴臣对司机说,“我自己开车。”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离开。

孟宴臣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向樊胜美。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车内的皮质座椅。

“上车。”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证明一些事。”

樊胜美终于上了车。车门关闭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响亮。孟宴臣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下午三点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樊胜美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写字楼、商场、人行道上匆匆的行人——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

樊胜美抬起头,看见一栋老式公寓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有些剥落,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楼下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门口挂着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哪里?”她问。

“我大学时住的地方。”孟宴臣解开安全带,“楼下那家咖啡馆,我以前常来。”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为她拉开车门。樊胜美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室内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肉桂味。下午时分,店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

“老陈。”孟宴臣走过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孟宴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宴臣?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樊胜美身上,随即愣了一下。

那愣神只有半秒钟,但樊胜美捕捉到了。

“这是我朋友,樊胜美。”孟宴臣说,“胜美,这是陈明,我大学同学。”

陈明很快恢复常态,笑着伸出手:“你好。”

樊胜美和他握手。陈明的手掌燥温暖,但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种打量、比较、确认的眼神,像在辨认什么。

“坐吧。”陈明说,“喝点什么?我请客。”

“美式。”孟宴臣说。

“一样。”樊胜美说。

陈明去吧台点单。樊胜美和孟宴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绿的光泽,偶尔有自行车骑过,铃铛声清脆。咖啡馆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忧伤。

陈明端着三杯咖啡回来,在对面坐下。

“好久没见了。”他说,“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

“差不多。”孟宴臣说,声音很平静,但樊胜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

陈明看了看樊胜美,又看了看孟宴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们……在一起了?”他问得直接。

孟宴臣点头。

陈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你迟早会走出来的。”

“老陈。”孟宴臣打断他,“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告诉胜美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林薇的事。”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樊胜美的心脏猛地一缩。林薇——这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陈明看向樊胜美,眼神复杂。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所有。”樊胜美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是谁,她长什么样,她和孟宴臣之间发生了什么。”

陈明看向孟宴臣,孟宴臣点了点头。

“好吧。”陈明深吸一口气,“林薇是我们大学的同学,中文系的。她和宴臣大二时在一起,谈了四年。她很漂亮,是那种……很净的漂亮。长发,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喜欢看书,喜欢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一整个下午。”

他描述得很细致,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刀,在樊胜美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长发。大眼睛。酒窝。白裙子。

樊胜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也是长发。她看向咖啡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也很大,笑起来也有酒窝。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的针织衫。

“她性格很好,温柔,善良,有点内向。”陈明继续说,“宴臣那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更开朗,更爱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宴臣整个人都是放松的。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郊游。林薇会给我们做便当,她的手艺很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怀念,那种怀念让樊胜美感到窒息。

“后来呢?”她问。

陈明沉默了。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声流淌出来,缓慢而哀伤。窗外的阳光移动,照在桌面上,咖啡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大四毕业那年。”陈明的声音低了下去,“林薇查出白血病。很突然,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八个月。”

空气凝固了。

樊胜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她看向孟宴臣,他正盯着桌面,侧脸的线条紧绷,下颌骨微微凸起,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宴臣陪了她八个月。”陈明说,“医院、化疗、骨髓移植……他几乎没离开过医院。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林薇走的那天,是圣诞节前夜。外面在下雪,病房里很安静,她握着宴臣的手,说‘对不起,不能陪你过圣诞节了’。”

陈明的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宴臣就变了。”他说,“他不再笑,不再提起林薇,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十年了,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了。”

他看向樊胜美,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直到我看到你。”

樊胜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我有照片。”陈明说,“你想看吗?”

她没有回答,但陈明已经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相册,找到其中一页,推到樊胜美面前。

那是一张大学时期的合影。

照片里,孟宴臣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比现在短,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女孩靠在他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确实很漂亮——长发披肩,大眼睛,酒窝,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樊胜美盯着那张照片,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看见了自己。

不,不是完全一样。那个女孩更瘦一些,气质更温婉。但轮廓、眉眼、笑容……确实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种笑起来弯弯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开始颤抖。

“还有这张。”陈明翻到另一页。

这是一张单人照。女孩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正在看书,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柔和而美好。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宴臣,永远爱你。林薇。

永远爱你。

樊胜美猛地合上相册。

咖啡已经冷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肉桂的香气变得刺鼻。爵士乐还在继续,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在哭泣。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胜美……”孟宴臣开口。

“别说话。”她打断他,声音嘶哑。

她站起身,抓起包,冲出咖啡馆。风铃在她身后疯狂作响。她跑到街上,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往前走,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走过熙攘的人群,走过喧嚣的车流。

不知走了多久,她发现自己站在江边。

黄昏时分,江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对岸的摩天大楼开始亮起灯火,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奔流不息,突然想起孟宴臣说过的话——

“江水永远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会为林薇停留,也不会为她停留。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十年空缺的临时演员。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见屏幕上闪烁着孟宴臣的名字。她挂断。他又打来。她再挂断。第三次,她直接关机。

夜幕降临。

江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游船从江面驶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中,破碎成无数光点。樊胜美在江边站了两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夜色完全笼罩这座城市。

她终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她报出孟宴臣公寓的地址。

***

晚上九点,樊胜美站在孟宴臣公寓门口。

她没有钥匙——她从来没有要过,因为孟宴臣说过,这里永远对她敞开。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一种客套,一种不需要兑现的承诺。

她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孟宴臣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起来像是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胜美……”他伸手想拉她。

她避开他的手,走进公寓。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他书房里香炉的味道。她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面对他。

“我需要一个解释。”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孟宴臣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所有。”她说,“从一开始。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哪里?”

孟宴臣沉默了几秒。

“云顶餐厅。”他说,“三个月前,你和几个名媛在隔壁桌。我听见她们在议论你的包是假的,看见你强装镇定的样子。那一刻……我想起了林薇。她也会这样,明明很难过,却还要假装坚强。”

樊胜美感觉心脏被刺了一刀。

“所以你是可怜我?”

“不。”孟宴臣摇头,“是……被吸引了。你和她很像,但又不一样。你更锋利,更直接,更……真实。”

“真实?”樊胜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一个伪装名媛的拜金女,有什么真实的?”

“你的欲望很真实。”孟宴臣说,“你想要钱,想要地位,想要摆脱原生家庭。你从不掩饰这些。而林薇……她总是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怕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我是她的反面?”

“不。”孟宴臣向前一步,“你是你自己。”

“那为什么?”樊胜美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你要帮我?为什么要替我还债?为什么要给我工作?为什么要……假装爱我?”

“不是假装。”孟宴臣的声音也颤抖了,“胜美,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

“那是什么?”她问,“是对死人的怀念?是对过去的补偿?还是……你只是需要一个长得像她的人,来证明你已经走出来了?”

“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她终于爆发了,声音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告诉我!孟宴臣!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

泪水从她眼眶涌出,模糊了视线。她看见孟宴臣的脸在泪水中扭曲,看见他痛苦的表情,看见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回答我。”她哽咽着说。

孟宴臣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一开始……是的。”他承认了,声音低得像耳语,“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你长得像她,才注意到你。我想知道,一个和她这么像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也像你这样,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樊胜美心上。

“但后来……”孟宴臣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你们完全不一样。林薇温柔,你倔强;林薇顺从,你反抗;林薇总是为别人着想,你只为自己而活。我开始……被你吸引。不是因为像她,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向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

她后退。

“所以我是替代品。”她说,声音冰冷,“一个升级版的替代品。更符合你现在口味的替代品。”

“不是!”孟宴臣的声音提高了,“胜美,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她打断他,“我听够了你的解释,听够了你的借口。事实就是,你因为我和一个死去的女人长得像,才接近我。你给我的所有温柔,所有帮助,所有承诺……都是给她的。我只是一个容器,装着你十年未了的遗憾。”

“不是这样!”孟宴臣抓住她的肩膀,“我爱你!樊胜美!我爱的是你!真实的你!”

“那真实的我是谁?”她盯着他的眼睛,“是一个负债累累的拜金女?是一个靠假包混圈子的骗子?还是一个……长得像你初恋的幸运儿?”

孟宴臣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像。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你说话啊。”樊胜美哭着说,“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替身?玩物?还是……一个可以暂时填补空虚的临时演员?”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客厅里的落地钟在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那些光都照不进这个房间。这里只有黑暗,只有绝望,只有两个破碎的人。

孟宴臣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你算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樊胜美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不能失去的,是这张脸。”她说,“这张能让你想起她的脸。”

她转身,走向门口。

“胜美!”孟宴臣冲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别走……求你别走……”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领——他在哭。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孟宴臣,在哭。

但她没有心软。

她一一掰开他的手指。

“放开我。”

“不……”

“放开!”

她用尽全力挣脱他的怀抱,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孟宴臣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再见。”她说。

然后她关上门。

砰的一声。

像整个世界在她身后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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