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东宫偏殿。
这里没有太武殿的威严,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暗红的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倒影拉扯得如鬼魅乱舞。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后,坐着个上身的巨汉。
石虎的长子,曾因暴虐被废黜,如今却依然权势滔天的——石邃。
他手里抓着一只刚烤熟的“羊腿”,油脂顺着粗黑的手毛滴落,在丝绸地毯上晕开污渍。他撕下一块肉,咀嚼得咔吧作响,眼神却死死盯着跪在殿下的血人。
“你说,老三是被天雷劈死的?”
石邃咽下嘴里的肉,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那种只知道的废物,老天爷稀罕收他?”
跪在地上的,是跟随石豹逃回来的唯一活口,龙腾卫副统领。
此刻,这名在战场上人如麻的羯族悍将,正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声清晰可闻。
“大……大殿下,千真万确!那雷火……从地底喷出,瞬间山崩地裂,并非人力可为!”
“并非人力?”
石邃随手将啃了一半的骨头砸向副统领。
砰!
骨头精准地砸碎了对方的鼻梁,鲜血喷涌。
“放屁。”
石邃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他走到副统领面前,蹲下,伸出油腻的大手拍了拍对方惨白的脸。
“父皇老糊涂了,信什么天命。太子那个蠢货也信,以为是借刀人。”
石邃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肉丝的牙齿,“但我闻到了……那不是天雷的味道,是硫磺,是火,是那个‘棘奴’身上的味。”
副统领瞳孔骤缩:“冉……冉将军?”
“叫什么将军,那是父皇养的一条狗。”
石邃猛地探手,一把掐住副统领的喉咙,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狗学会了咬人,如果不把它的牙拔光,它就会觉得自己是狼。”
咯吱。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副统领瞪大双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死不瞑目。
石邃嫌弃地在副统领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转身看向角落阴影处。
那里站着个面容阴鸷的文士,正是他的心腹李农。
“并州那边怎么说?”石邃问。
“回殿下。”李农躬身,声音低沉,“圣旨已下,准冉闵扩军。另外,太原府刚送来消息,冉闵正在大肆收购硝石、硫磺以及……木炭。”
“呵,果然。”
石邃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桌案,抓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桌案上那盘“肉”上比划着——那本不是羊肉,而是一截显然属于人类的大腿。
“他想造‘天雷’,想扩军,想在并州当山大王。”
石邃切下一片肉,并未送入口中,而是透过刀尖寒芒,看着邺城的夜色。
“想得美。”
“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想看狼咬狐狸,那是父皇的恶趣味。我不管什么燕国慕容恪,我只知道,我看上的猎物,决不能让它长出爪子。”
石邃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刀锋猛地在桌案上,入木三分。
“冉闵把他在邺城的家眷都送走了,但他那个在城西负责筹措粮草的副官,叫什么来着?”
李农思索片刻:“董润。此人是冉闵的死忠,掌管冉闵在邺城的所有财路和人脉。”
“死忠?”
石邃笑了,笑得癫狂且扭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世上没有死忠,只有不够惨的尸体。”
他站起身,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盘中的“肉”滚落一地,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香气。
“传我令,调五百死士,今晚就去把董润给我‘请’来。记得,动静小点,别惊动了父皇和太子。”
“抓活的?”李农问。
“活的。”
石邃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透着一股野兽般的残忍,“听说冉闵在并州缺粮?正好,把他这个副官剁碎了,腌制入味,混在下一批送往并州的军粮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凛冽的寒风灌入,吹不动他那一身如铁铸般的肌肉,却吹得人心底发寒。
“不是说‘血洗贼巢,斩首一千’吗?”
石邃望着北方太原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鬼语,却透着彻骨的机。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第一口‘肉’,我就替那条狗……先尝尝鲜。”
……
与此同时,太原府衙。
冉闵正伏案查看并州地形图,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朵灯花。
啪。
火星溅在地图上的邺城位置,烧出了一个漆黑的小洞。
法饶正站在一旁汇报改良的进度,见状不由得一顿。
“主公?”
冉闵盯着那个烧焦的黑点,眉头微微蹙起。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像是一看不见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邺城那边的人撤出来了吗?”他沉声问道,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家眷已全部安置妥当。”法饶低声道,“只是董润将军坚持要留守,说这批粮草至关重要,必须亲自押运,明一早便启程。”
“明……”
冉闵眼皮狂跳,那种在尸山血海中练就的直觉,此刻正疯狂示警。
不对劲。
石虎的赏赐太痛快了,石宣的忍耐也太反常了。
这一家子全是疯子,疯子怎么可能按常理出牌?
“传令!”
冉闵猛地起身,带翻了桌角的茶盏,“让董润立刻弃粮离城!什么都不要带,哪怕只剩一条裤衩,也要在今晚子时前滚出邺城!”
“主公,这……”法饶一惊,“那可是三万石军粮,我们扩军全指望它……”
“命都没了,吃什么粮!”
冉闵厉喝一声,眼中气暴涨,那是被到绝境的狼才会露出的凶光。
“石虎在养狼,但邺城里还有一群吃人的恶鬼。董润如果此时还在城里……”
轰隆!
窗外忽降惊雷,冬雷震震,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照亮了冉闵那张森寒如冰的脸。
“……他恐怕已经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