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片文学
百万书友的精神家园

第4章

铜绿铃铛在手心留下的凉意很快散去,如同被皮肤吸收。店铺里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驱散灰雾的波动从未发生。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一声直接响在脑海的“吵”,简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效力,像神祇弹去袖口一粒尘埃。

他不是在帮我。只是噪音打扰了他的……存在。而我,连同这家店,恐怕都属于他容忍范围内的“环境噪音”一部分。

这认知比恐惧更让人无力。恐惧至少对象明确,而这种被更高维存在漠然俯视的感觉,抽空了所有挣扎的意义。

但我不能停下。掌心的烙印还在,怀表还在,笔记本还在。顾巡的话还在耳边——我是目前维持锚点暂时稳定的“最优选择”。尽管这选择权从未给过我。

我走到柜台后,将铜绿铃铛小心地放在黑丝绒上,与怀表、笔记本并列。三样东西,此刻代表了我全部的“工具”和“枷锁”。铃铛示警并有限驱散低等级异常;怀表予夺时间;笔记本记载规约并提供某种契约力量。而我,是使用它们的人,也是被它们绑定的人。

我需要系统性地了解现状,而不是被动应对。叔公的记录是关键,但他更多是现象记录和情绪宣泄,缺乏体系。顾巡透露了一些术语和框架,但过于简略冰冷。

我重新摊开叔公的牛皮纸册子,又拿出规约笔记本,再找来几张白纸和笔。像一个面对复杂账目的会计,我开始尝试整理。

首先,核心实体与关系:

1. “滴答居”(锚点):物理店铺,稳定局部时间结构的装置。通过“交易”收集“珍品”。

2. “珍品”:顾客交易出的记忆、情感、良知等主观时间体验。在店铺内转化为“溪流”。

3. “溪流”:转化后的能量流,注入地下室石台阵,用以“延缓”。

4. “饥者”/男孩:地下室石台上的存在。是时间终末“归墟”产生的“涡痕”具象。其“渴”是对时间的本能需求。“溪流”用于延缓其“渴”。

5. “渴噬体”:“渴”外溢或时间紊乱吸引、催生出的怪物,具掠夺时间或扭曲时间环境的特性(如“轮廓”、灰雾)。是“渴”的次级体现或衍生物。

6. “守门人”(我):维持店铺运营、进行交易、抵御“渴噬体”、确保“溪流”稳定的人员。与锚点绑定。

7. “规约”:店铺运作的基本规则,可能具有某种契约性或力量。

8. “时之容器”(怀表):进行时间予夺的工具,可能也是储存“珍品”转化前状态或“渴噬体残质”的容器。

9. “示警铃”:锚点内部稳定的显化,能示警并轻微驱散紊乱。

其次,当前状态变化:

1. 关键事件:我打开了地下室门,导致“饥者”苏醒。

2. 后果:

· “延缓”机制可能失效或减弱,“渴”加剧。

· “溪流”流向可能改变(倒灌?)。

· “渴噬体”出现频率和强度可能增加。

· 店铺(锚点)稳定性下降,出现时间紊乱现象(指针乱转、物品异常老化/年轻化)。

· 我与锚点绑定加深(“守一”烙印生成)。

第三,未知与疑问:

1. “饥者”的真实本质与目的:仅仅是“涡痕”具象?有无意识、目的?为何是少年形态?他与“归墟”的具体关系?

2. “归墟”:时间终末的具体表现?为何需要“延缓”?“锚点”网络规模?

3. 顾巡及其组织:他们是什么?如何观测?为何不直接介入?“清理”标准是什么?

4. 叔公的下落:是死亡、失踪,还是成为了别的什么?

5. “渴噬体残质”的用途:能否转化为“溪流”或用于稳定锚点?如何使用?

6. “规约”力量的来源与极限:除了交易和防御,还能做什么?

7. 我的出路:如何找到“继任者”?“转移”的具体条件?锚点彻底“关闭”的方法与后果?

整理完,我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箭头,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感到问题如蛛网般复杂庞大,而我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目光落在“渴噬体残质的用途”上。这是我目前唯一可能主动尝试探索的未知点。怀表里那份灰白雾气……如果能安全地利用起来,或许能增加一点筹码。

但如何测试?像叔公记录的“注入阵眼”?地下室是绝对禁区。直接在店铺里尝试?风险未知。

或许……可以从微小的、可控的观察开始?

我拿起怀表,再次打开表盖。灰白雾气依旧缓缓旋转,破碎的哀嚎画面时隐时现。我凝视着它,尝试用意识去“接触”,就像之前驱动规约力量时那种模糊的“心念守一”。

没有反应。雾气只是雾气。

我想起驱动规约和怀表时,那种强烈的意图和“交易”或“对抗”的语境。或许需要类似的“触发条件”?

我看向柜台角落。那里有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泥土裂,枝叶脆黄。一个无关紧要、即使毁掉也无所谓的对象。

我拿起怀表,对准枯死的绿萝,集中精神,想象着从雾气中引出一丝力量,注入植物。

依然没有反应。

不对。方向错了?雾气是“渴”的残质,充满掠夺性,或许不适合“注入”,而是……“抽离”?

我换了个思路。不再试图引导雾气,而是想象以怀表为媒介,从绿萝上“抽取”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它彻底死亡、化为尘埃前最后那一点点“枯萎的过程时间”?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怀表在我掌心微微一震!

表盘内的灰白雾气旋转加速了一丝,而枯黄绿萝最尖端一片卷曲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枯但尚存形态,瞬间化为一小撮灰色的粉末,簌簌落在花盆边缘。

成功了!不,这不完全是我成功。更像是怀表(或者说其中的“残质”)感应到了“掠夺时间”的意图,并自发地执行了,对象是这株本就濒临彻底湮灭的植物。

我感觉到怀表似乎……“满足”了极其微小的一丝?表壳上的灰白纹路没有变化,但雾气旋转的迟滞感减轻了少许。

所以,“渴噬体残质”可以通过掠夺微小的时间单位来……“安抚”或“消耗”?那如果用它掠夺更显著的时间呢?比如,一个活物?

我打了个寒颤,立刻掐灭这个危险的念头。不能滥用。这力量太邪门。

但至少,我验证了一点:怀表中的“残质”可以被动用,倾向于“夺”而非“予”。这或许在应对某些情况时有用。

“咚、咚、咚。”

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

匀停的三声。在子时已过、寅时未到的深夜。

规约第一条:每子时至寅时歇业,其余时辰,若有客叩门三声间隔匀停,可启。

有“客人”来了。遵循规矩的客人。

我瞬间绷紧神经。是普通的交易者?还是被“饥者”苏醒后变化吸引来的、某种披着“规矩”外衣的东西?

掌心的“守一”烙印传来稳定的温热,没有示警的刺痛。铃铛安静。怀表冰冷。

我深吸一口气,将怀表盖好,笔记本摊开放在顺手的位置,然后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不到外面有什么异常景象。

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眶深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襁褓。襁褓裹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婴儿,但她抱着的姿态无比珍重,微微摇晃着。

她身上没有“异常”感,只有浓重的、属于人类的悲伤和疲惫。

“请……请问,”她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这里……可以交换东西,对吗?用自己重要的东西,换……换时间?”

我看着她,目光落在襁褓上。“你想换什么时间?为什么?”

“一天……不,半天就好!”她急急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给我半天时间,让我……再好好抱抱他,跟他说话。他……他明天就要被带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了……”她低下头,脸颊贴着襁褓,肩膀剧烈颤抖。

我注意到,她说“他明天就要被带走了”,语气是彻底的绝望,而非寻常的离别。而且,那襁褓……过于安静了。

“孩子怎么了?”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破碎的光:“他睡着了……一直睡着。医生说……不会再醒了。他爸爸那边的人明天来,要把他接走,安葬到祖坟……我不甘心,我还没有……还没有好好跟他告别……”她语无伦次,紧紧抱着襁褓,仿佛那是她的全部世界。

一个悲伤欲绝的母亲,想用自己珍贵的东西,换取与脑死亡或已逝孩子最后相处的一点时间。

规约第二条:不问客来处,不问客去处。但问其所欲。

她所欲明确:半天时间。

规约第三条:时间可予,然需以物易。彼之所珍,我之所取。

“你用什么交换?”我问,声音涩。我知道答案可能很残忍,但规矩如此。

女人颤抖着,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褪色的红色锦囊。她解开抽绳,倒出一枚磨损得很厉害的金色长命锁,很小,是婴儿戴的款式。锁片正面刻着“平安”,背面是模糊的生辰。

“这个……行吗?”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这是他出生时,我给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也是他最贴身的东西。我把我对他的‘念想’……我把‘母亲’这个身份最真的那份念想,放在这里面了。没了它,我以后……可能就真的慢慢忘了他小时候的样子,忘了我第一次抱他的感觉了……”

她用最珍贵的情感记忆,来换取半天注定是徒劳的陪伴。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我感到喉咙发堵。这交易冷酷得令人发指。用注定消亡的情感,去换取注定虚幻的时间。但规约如此,锚点需要“溪流”。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女人抱着襁褓,小心翼翼地走进店铺。她似乎对店铺的陈旧和无数钟表毫无好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里的襁褓和我身上。

我引她到后堂黑丝绒柜台前。示意她将长命锁放在一个空托盘里。

她依依不舍地摩挲着小小的金锁,最后闭上眼,轻轻放下。就在金锁脱离她指尖触碰到丝绒的瞬间,一缕极淡的、带着暖橙色光晕的雾气从锁上升起,旋即被托盘吸收,消失不见。金锁本身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灵性,变得黯淡无光,只是一块普通的旧金属。

女人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了几分,仿佛被抽走了什么支撑。

我取出怀表。拧动旋钮,估算“半天”的刻度。这一次,我格外仔细。然后,按下机簧。

轻微的“咔”声。怀表内似乎有微光流转,但并非注入女人体内,而是化作一层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笼罩在她和她怀中的襁褓周围。光晕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渗入他们所处的空间。

女人浑身一颤,低头看向襁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一丝虚幻幸福的光芒。她喃喃着,脸颊贴上去,泪水无声流淌。

交易完成。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半天”时间——在这店铺的范围内,在她主观感受里。尽管孩子不会醒来,但那层被赋予的时间场,或许能让她在极度悲伤中,获得一点点虚假的慰藉和正式的告别。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抱着襁褓,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让我无法解读。然后,她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店铺,融入门外的夜色。

托盘里的长命锁,在我眼前,迅速蒙上一层灰垢,然后碎裂成几小块,最后化为一点点金属碎屑,消失无踪。

新的“珍品”已转化为“溪流”,去向地下室。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心中没有完成交易的如释重负,只有沉甸甸的压抑。我所维护的“稳定”,建立在这样残酷的“公平”之上。

“虚伪。”

那清稚的、平板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我猛地抬头,看向地下室方向。是他。

“你怜悯她。”声音继续,毫无波澜,“却又用她的‘珍’,延续我的‘缓’。你的稳定,靠啃食他们的‘时间’碎屑维持。守门人,你比那些只知索取的‘渴噬体’,多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我勉强建立的逻辑和自欺。

是啊,我和那些怪物,本质上,不都是在掠夺时间吗?只不过,我披着“交易”和“规矩”的外衣,打着“延缓归墟”的大义名分。

“我……”我终于挤出声音,嘶哑难听,“我没有选择……”

“选择?”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嘲讽的涟漪,“门,是你自己开的。烙印,是你自己接的。交易,是你自己做的。每一步,都有选择。你选了‘守’,就要承受‘守’的因果。她的‘念’,我的‘缓’,你的‘罪’,都是这因果的一部分。”

因果……

“那你呢?”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冲着地板方向低声质问,“你的‘渴’,你的存在,又是什么因果?凭什么要我们用‘珍品’来‘缓’?”

地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亘古以来的疲惫与空洞:

“我即‘因果’之果。‘归墟’之影。众生编织时间,终有 frayed ends(磨损的线头)。我,即是那 frayed ends 的堆积与显化。你们延缓我,不过是在延缓自身时间织物彻底 unravel(拆散)的时刻。无关恩赐,只是……惯性。”

说完,声音彻底消失。再无异动。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段话。他不再仅仅是“怪物”或“饥者”,而是一种现象,是时间本身走向终结过程中产生的“磨损堆积”。延缓他,就是在延缓世界(或局部世界)时间的彻底崩解。

但这并没有让我的负担减轻,反而更重了。从应对一个“地下怪物”,变成了参与维护一段必然走向终末的时间本身的“惯性”。

店铺里的钟表滴答作响,规律依旧。

我走回柜台,看着黑丝绒上仅剩的怀表和笔记本。铃铛被我放在一旁。

长夜漫漫,第一个遵循规矩的客人来了,完成了交易。我履行了“守门人”的职责,也再次被地下那位存在敲打了认知。

这只是开始。我知道。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笔记录下刚才的交易:

“子时后,母至,以亡儿长命锁所载‘初生念想’,易半诀别时。成。溪流注。彼言:我即因果之果,归墟之影。延缓乃惯性。”

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更浓稠了些。

掌心的烙印,微微发热,像一枚沉默的火漆,封缄着我无从逃避的“守门人”身份。

下一次叩门,会是何时?又会带来怎样的“珍品”与“因果”?

我等待着。

在滴答声里,在归墟的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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