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殿外的竹苓見曲明嫣裙角溼了一片，連忙託了小丫鬟回馬車中取替換的衣裳開。
“可是淑妃娘娘欺負您了？”待淑妃的人退下，竹苓見自家娘子眼眶紅紅，忍不住心疼道。
她們這些奴婢不屬於內庭，是不得四處亂走的，夫人娘子們在宴上吃喝，她們便等在一處專門的殿閣中。
方才殿中曲明嫣險些走錯了位子的事她已然聽說了幾分，心下暗暗讚歎曲瑛夫婦的深謀遠慮。
宮中只一個淑妃便如此棘手，她們家娘子身子這樣孱弱，哪裡應付得來？
還是嫁給沐丞相那樣的人家更好，嫁過去做主母，都不必操心同妾室勾心鬥角的事兒。
曲明嫣經了一嚇，到底是累著了，軟軟地扶著竹苓的胳膊：“好姐姐，可別嚷嚷，仔細待會兒吃不了兜著走……”
“我有些乏了，你替我守著，我眯一會兒……”
竹苓連忙將身上的厚襖子解下來，墊在貴妃榻上，低聲道：“娘子放心，奴婢哪兒也不去，您只管養養神兒……”
伺候著曲明嫣在榻上躺下，這才得了功夫拿帕子將她沾溼的羅裙拭乾。
那杯櫻桃凝露被她放在茶几上，紫紅的果肉可憐兮兮地掛在杯盞上，瞧著有些狼狽。
殿中的陸諍飲了些酒，只覺得絲竹聲鬧得人心煩，便推說要去批摺子，冷著臉從宴上離開了。
“陛下，曲娘子便在那處殿閣中更衣……”小德子小心翼翼地覷著陸諍的臉色，賠笑道，“您可要去瞧瞧？”
不成想卻挨自家主子踹了一腳：“瞧什麼瞧？慣得她無法無天的！”
小德子有些不解：“奴才斗膽猜測，您是因著曲娘子維護沐丞相而不高興，可一家有女百家求……”
“您又遲遲不下聖旨賜婚，曲娘子便是多看旁人一眼，可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陸諍有些煩悶，隨手扯了扯領口道：“朕給她賞了那麼多藥材和首飾，難道意思還不夠明顯麼？”
小德子唯有抹著額角道：“曲家不世功勳，您以前也沒少賞賜他們家呀……”
“先帝爺在世的時候，曲家的幾位兒郎和娘子，也是借賞賜接到手軟……”
換言之，陸諍送去的那些東西，在曲家人看來，與其他那些賞賜也別無二致。
這話倒是點醒了陸諍，他重活一世，自然是認定了曲明嫣是他的妻，不容旁人染指。
可對於曲明嫣來說，他不過是個帝王，距離她有千里之遙，若是沒有前世的一段緣，恐怕二人直到老死都是陌路。
他實在不該苛責她親近沐塵。
想明白了是一回事，可心裡的火氣仍然散不去，他非得教訓教訓那個小丫頭片子不可。
小德子見天子步履匆匆，滿面怒火，不由得暗暗叫苦。
方才人家沐丞相在大殿之上公然出言維護曲娘子，對於一個剛及笄的小娘子來說，此舉無異於英雄救美。
自家主子惡聲惡氣命人家喝那勞什子櫻桃凝露，已然是失了一城，此刻若再不溫言軟語地哄著些，恐怕更沒機會了……
雖則那櫻桃凝露是自家主子一早便命御膳房特意做了備著的，生怕淑妃給那曲娘子喝酒水。
可示好的方式不對，人家曲娘子可未必參得透裡頭的心意呢……
正一道往前走著，明黃色的身影卻突然頓住了腳步，停在廊角。
“陛下，怎……”小德子疑惑地探了探頭，便見偏殿的小女娘正柔柔弱弱地拎著裙角出來，對著殿外的白衣郎君嫣然一笑。
卻說方才，曲明嫣小憩了一刻鐘，又更換了髒汙的衣裙，便聽得外頭有說話聲。
入耳的便是方才在大殿上為她說話的那人的聲音。
可因著偏殿空曠，外頭那人離殿門並不近，說話聲隱隱約約。
“您放心，下臣自有分寸……”沐塵鎮定自若地對著黑暗中的身影說道。
“呵，最好如此……”那人的嗓音壓得有些低，聽著無端叫人脊背生寒，“可別為了個女人，壞了我的大事……”
沐塵頷首：“下臣知曉，再沒有下回了。”
……
竹苓正在收拾曲明嫣換下的衣裙，似乎並未聽到殿外二人的談話。
曲明嫣側耳聽了一會兒，心下暗暗狐疑。
“為了個女人”……說的是她嗎？
沐塵方才出言維護她，難道礙著了誰的事情？
不待她細想，竹苓便道：“娘子，奴婢先送您回車中休息罷？”
“殿中事自有將軍和夫人照看著，您累了只管歇息去。”
曲明嫣掩下心頭的思量，微微頷了頷首道：“也好。”
她被天子急言令色了一回，未曾定親又同外男不清不楚，想來在那些貴夫人娘子們跟前已丟盡了臉面，今日應當不會再有人尋她了。
她暗暗嘆了一口氣，只是奉命赴宴罷了，本不想給爹孃惹麻煩的，偏生今日接二連三地出事端……
又想起天子冷言冷語，逼迫沐塵的那些言語，不由得再次慨嘆皇權之威。
他說得極是，連天下都是他的，逼迫一個臣女，又算得了什麼呢？
心下只盼著儘早同沐塵完婚，便不必再擔心出變數。
素手推開殿門，便見清朗如秋月的郎君立在院中，心頭抑制不住地一暖。
“曲娘子，”沐塵含笑頷了頷首，“聽宮婢說你乏累了，沐某正好閒著，便送曲娘子一程。”
曲明嫣恬然一笑，卻是婉拒了：“多謝丞相，不過我有婢女陪著，倒是不必勞煩丞相。”
沐塵瞭然，到底她是未出閣的娘子，不願意叫旁人瞧見了說閒話。
“如此，今日之事倒是沐某連累曲娘子了，若非為了沐某，曲娘子也不必下跪求人……”他有些歉然道。
曲明嫣連連擺手，今日之事本就是沐塵維護她在先，她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
沐塵，實在是溫柔又貼心……
“丞相言重了，”她按著禮數福了福身，“該是臣女謝丞相出言維護才是……”
沐塵一笑，示意她不必多禮：“不必總是喚我丞相，字痕君，曲娘子喚我痕君便是。”
廊角的陸諍眼睜睜瞧著小女娘的雪腮慢慢染上霞色，只覺得刺眼極了。